9. 失控的魍魉

那声尖叫是从地藏殿的莲花座底下传上来的。

赵无疾和昙清几乎同时冲进地藏殿。殿内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灯盏里微微颤抖,照得地藏菩萨的脸忽明忽暗。莲花座下的密道入口敞开着,从洞口里涌出一股浑浊的冷风,风里夹着一种不该出现在密道里的声音——不是人的喊叫,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隆声,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阿苓!”昙清扑到洞口,半个身子探进去,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洞里的回应断断续续地传上来,是马六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火长!密道中间塌了一段!最后面的老师父和阿苓被堵在那头了!”

赵无疾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他把刀往地上一插,抓起供桌上那盏残灯,翻身跳进了密道。

密道里又窄又暗,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赵无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了十几级台阶,然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是用粗石砌的,缝隙里渗出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泥土味。灯光照在墙壁上,能看到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缝,有些裂缝已经有手指那么宽,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拱顶。

往前走了大约三十步,他看到了坍塌的地方。

密道的拱顶在这里塌下来了一大块,碎石和泥土堆成了一道半人高的斜坡,把甬道堵得严严实实。塌方体的这一侧站着七八个僧尼,个个灰头土脸,其中一个年轻尼姑的额头被碎石砸破了,血流了半张脸,但她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吓傻了的茫然。

马六正蹲在塌方体前面,用双手拼命地刨碎石。他的指甲已经劈了两根,血从指尖渗出来,混在泥土里,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一个劲儿地刨。

“阿苓和剩下的人堵在那头了,”马六头也不回地说,“我刚才对着缝喊了好几声,她应了。她说她们那边还剩四个人——她自己,两个老尼姑,还有一个瘸了腿的老和尚。人都活着,但老和尚被掉下来的石头砸伤了脚,走不动了。”

“塌方有多厚?”

“不知道。但我从缝里能看到她那边的一点光,应该不太厚——可能只有三四尺。”马六终于停下手,转过头来看着赵无疾。他的脸上全是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是有一块大石头卡在中间,我一个人搬不动。”

赵无疾把灯递给旁边的尼姑,蹲到马六身边,仔细看了看塌方体的结构。碎石的缝隙里果然透过来一丝微弱的光——是阿苓她们那边的火折子。他凑到一条最宽的缝隙前,压低声音喊了一声:“阿苓!”

缝隙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了阿苓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像是被挤压过的,但还是稳住了。

“赵火长,我们这边四个人。老和尚的脚被石头砸了,流了很多血。老尼姑还能走。密道出口那边——我们能看到井口的光了,大概还有二十步。但是这块塌方挡着,过不去。”

赵无疾在心里飞快地把阿苓的话过了一遍。离出口只有二十步——这意味着塌方发生在密道的最末端,靠近枯井的那一段。那边的拱顶承受着井口附近松散土层的全部重量,塌方的风险确实比中段更大。

“你那边有松动的碎石吗?”他对着缝隙说。

“有。”

“你从那边挖。我们从这边挖。两边同时挖,进度能快一倍。那块大石头等挖到它露出来再说——千万别碰它,它可能是撑住整个塌方体的关键,碰了会二次塌方。”

“知道了。”

赵无疾直起身,对马六和身后几个还能动的僧尼说:“轮流挖。两个人一组,手挖累了就换人。不要用工具,不要砸,轻挖轻刨,尽量不要震动塌方体。”

他自己先蹲下去,十指插进碎石的缝隙里,开始往外扒拉石块。碎石又硬又尖,几下就划破了他的指腹,血从指尖涌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但他没有停,手指的动作反而越来越快,快到马六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心惊。

赵无疾不是不怕疼。他是想到了阿苓抱着的那个布包——里头装着给哥哥的蒸饼、盐巴、火折子、粗布短褐。他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花了八天时间凑齐这些东西,拿命翻墙送给一个不肯逃命的哥哥。他想到那个哥哥此刻正跪在密道入口,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嘴唇在动,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祈祷。

这两个人今晚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全部。他赵无疾不能让他们输。

与此同时,地面上。

昙清没有跟着赵无疾下密道。他跪在地藏殿的莲花座旁,双手撑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如果仔细听,能听到他在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答应过阿娘。我答应过阿娘让她活过今年。”

这句话他翻来覆去念了十几遍,然后忽然停住。他抬起头,望着地藏菩萨垂目俯视的慈悲面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属于平静的表情。

恐惧。比恐惧更深的,是愧疚。

阿苓骗了他。她根本没有跟着第一批人下密道。她留在最后,扶着那个瘸腿的老和尚,一路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当密道拱顶坍塌的时候,第一批和第二批人都已经过了那段路,只有阿苓和最后的三个人被堵在了塌方体和出口之间。

她嘴上说“我不会走”,但他以为她只是在赌气。他没想到她真的赌上了自己的命。

子时四刻。密道里的挖掘已经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碎石堆被两边的力量同时掏挖,厚度从最初的半人高逐渐降到了三尺左右。阿苓在那边已经能听到赵无疾手指刨碎石的声音了——很近,近得像是隔着一层墙在说话。

就在这时,地面上传来了让昙清的血液凝固的声音——马蹄声。

韦正卿回来了。

普光寺的寺门外,火把的光芒再次照亮了整条街。这一次来的不是零星的散兵游勇,也不是韦正卿一个。而是韦正卿的全部人马。他们刚才把待贤坊的另外几座寺院全部“处置”完毕,发现普光寺安然无恙,于是杀了一个回马枪。

韦正卿骑在马上,摘下了脸上的金刚面具,随手扔给身后的随从。火把的光照在他的官袍上,绯色的袍子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摊凝固的血。他眯着眼睛打量着普光寺那扇破旧的寺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扇门刚才看着就怪,”他对身边的弓手队长说,“别的寺院门不是开着就是被砸烂了,独独这座寺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还被人用东西堵了——你看,门缝里塞的是木头,还有黑乎乎的东西,闻着是松香。”

弓手队长凑到门前看了看,回头说:“府尹大人,里头应该有人。”

“不是应该,是一定。”韦正卿翻身下马,走到寺门前,伸手敲了敲门板。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像是在敲邻居家的门。

“里头的人听着,我是京兆尹韦正卿。普光寺今晚必须接受查验,给你们三息时间开门。开门者以自愿还俗论处,不予追究。不开门者,以抗旨拒捕论处。”

他的声音平稳而礼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公文里抠出来的,工工整整,没有一丝戾气。但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意思——开门受死,不开门也是受死,区别只在于怎么死。

昙清从地藏殿里走出来,穿过庭院,走到寺门前。他的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走向必死之地的人。他停在门后,双手合十,对着门板外面的韦正卿说了一句话。

“韦施主。贫僧是这寺里的和尚。寺里已经空了,没有铜器,没有经卷,没有什么值得查验的东西。请回吧。”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韦正卿笑了。那笑声不高,但清晰而有力,像是刀刃划过磨刀石时发出的声音。

“寺里没有铜器,那你站在寺门后面跟我说话,是在守什么?”

昙清没有回答。

“和尚,你应该知道今晚的规矩。丑时三刻,普光寺照例要举火。你想留在这里,那就跟这寺一起烧。你想出来,现在开门,我可以保你一条命。”韦正卿说完,等了三息的功夫,然后对身后的弓手队长挥了挥手,“撞门。”

昙清退后两步,从袖子里摸出那柄赵无疾扔在院里的铜锤。他握着铜锤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是和尚,戒律里清清楚楚写着“不杀生”。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不是杀不杀生,而是赵无疾在地底下拼命地刨石头,妹妹在塌方那头等着救,四十二条已经逃出去的命悬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把铜锤举过头顶。

寺门外的弓手已经开始往后退,做出冲刺撞门的准备姿势。就在他们将撞未撞的那一瞬间,昙清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几乎被风吞没的咳嗽声。

他猛地回头。

猪头肉老刘醒了。

那个被赵无疾扔在院墙根下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时辰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一边咳嗽一边晃着脑袋,眼神浑浊而迷茫,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但当他看到昙清手里举着铜锤背对着他站在寺门口时,他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不是清醒,而是一种比清醒更原始的本能反应。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他甚至没想清楚自己在哪里、对方是谁,他的手已经抓住了身边一块从院墙上脱落的碎砖,从地上窜起来,对准昙清的后脑勺抡了过去。

昙清感觉到了脑后的风声。但那已经太晚了。

碎砖砸在昙清的后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手里的铜锤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地藏殿的屋檐、老槐树的枯枝、寺门上的缝隙——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重叠的幻影。

他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猪头肉老刘那张惊恐的、扭曲的、被碎砖上的血渍映红了的脸。

然后他往前栽倒,额头磕在石板上,鲜血从后脑勺的发根里渗出来,顺着耳根淌到地上,流进了石板缝里。

猪头肉老刘看着自己手上沾了血的碎砖,又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和尚,吓得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手,不知道这个和尚是死是活。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刚才用一块砖头砸了一个人。

他把碎砖一扔,转身就往寺门跑。跑到门前,他一把拉开赵无疾放下的门闩,推开寺门,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门外是韦正卿和两百名举着火把的弓手。

猪头肉老刘跪倒在韦正卿马前,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里头……里头有个和尚……我、我砸了他……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韦正卿低头看了看这个满脸是泥、裤子尿湿了半截的中年男人,然后抬起眼睛,望向他身后那扇敞开的寺门。门里,微弱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照在倒地的僧人和他头部下方那摊正在缓缓扩大的暗红色液体上。

“和尚晕了。”猪头肉老刘还在磕头,“真不关我的事……我就是……我就是……”

韦正卿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一只老鼠在猫面前拼命找洞钻。然后他伸手拍了拍猪头肉老刘的肩膀,声音亲切而温和:“你做得很好。这是为民除害。”

他示意身后的弓手把老刘拖到一边,然后抽出自己腰间那把装饰华丽的佩刀,刀尖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指向普光寺的寺门。

韦正卿身后的弓手们齐刷刷地举起了铜锤,朝着那扇已经没了门闩、虚掩着的寺门涌了过去。

密道里,赵无疾的手指在碎石堆里忽然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心脏猛地一跳。然后他听到了阿苓的声音从碎石堆那头传过来,这次不再是尖叫,而是一种压抑着痛楚的闷哼。

“阿苓!你怎么样?”

“……没事。刚才塌方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有块石头擦过去,手背蹭破了。”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赵火长,你的手不也是破的吗?咱俩扯平了。”

赵无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手,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笑出声。阿苓这姑娘嘴硬的程度和她哥哥如出一辙——明明疼得要死,还在扯什么扯平了。

“别废话了。现在你那边能看到我的手吗?”他把手指穿过碎石堆顶部一条最宽的缝隙,尽量让光从身后照过来。

阿苓在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带着泪意的喘息——不是痛苦,是松了一口气。

“看到了。很近。”阿苓说,“我去搬我这边的小石头,你搬你那边的大石头。我们要从哪里开始?”

“先清你那边。你那边离出口近,能先把你的人送出去。”

就在这时,马六从密道入口处爬了下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凑到赵无疾耳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火长,地上——京兆尹的人回来了,把寺门撞开了。昙清师父……被一个醒过来的俘虏砸了,晕在地上。我们现在两头受困。”

赵无疾的手指在碎石堆里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像被闪电劈了一下,所有的杂念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劈飞,只剩下两个念头。地上——昙清倒地,韦正卿已进寺。地下——阿苓还堵在塌方那头,离出口只剩二十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马六,你上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到马六听了觉得后脊梁发凉,“昙清倒在地上,韦正卿的人可能以为他已经死了,暂时不会管他。你想办法把他拖到地藏殿里来,把殿门从里面闩上。等最后一批人出了密道,你就带着他下密道,往出口跑。不要等我们,不要回头看,听见没有?”

“那你呢?”

“我陪阿苓挖到通为止。”赵无疾的手指重新插进碎石堆里,这一次的动作比之前更沉稳、更有力,“她离出口只有二十步。把这堆石头挖穿,把人送出去,我就跟上来。”

马六犹豫了一息。他看着赵无疾蹲在碎石堆前那双已经面目全非的手,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想说你挖通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想说密道如果再次塌方你就会被活埋在这底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赵无疾的决定。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爬出了密道。

马六走后,密道里安静了片刻。碎石堆那头的阿苓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头顶上那些随时可能再次塌下来的石头。

“赵火长,你是不是要一个人守着这里?”

赵无疾没有回答。他继续搬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外搬,每一块都放得稳稳当当,尽量不震动塌方体。

“我知道你是。”阿苓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哥也是。他也是一个人守着他的寺,一个人守着他的佛,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们男人都一样,都以为自己能扛得住。”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然后又变硬了。像一根被掰弯的铁丝,掰过来,又弹回去。

“赵火长,你说过你不信佛。那你信什么?”

赵无疾的手终于停了一下。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却异常清晰。他想到了十三年前家乡那场大水,想到了堤坝上泥土碎裂的声音,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在洪水里伸向他的那只手。他没有抓住。他逃上了高地,妹妹被洪水卷走了。那年他十二岁,妹妹八岁。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继续搬石头。

碎石堆已经越来越薄了。阿苓那边也在拼命地挖,两个人的手指好几次隔着石缝碰到了一起,又各自缩回去,继续挖。最后一块卡在中间的大石头被赵无疾从底部掏空了支撑的碎石,慢慢松动,然后哗啦一声滚了下去。

碎石堆的顶部塌开了一个洞。洞不大,只够一个人钻过去。但已经够了。

赵无疾从洞口探过身子,看到阿苓站在那边,脸上全是灰,头发上挂满了碎土,左手的手背被石头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看到赵无疾从洞里探过头来的时候,咧嘴笑了。

两个人隔着塌方洞,灰头土脸地相视一笑。

“你先把你那边的人送出去。”赵无疾说,“二十步,扶也要扶着走到井口。我在这个洞口守着,等上面的人来接应。”

阿苓没有推辞。她转身扶起那个受伤的老和尚,把他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井口挪。老和尚的脚踝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气,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两个老尼姑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密道的尽头,枯井的井口已经触手可及。月光从井口洒下来,在井壁上投下一圈银白色的光圈。那光圈在阿苓眼里,是今晚看到的最美的东西。

她把老和尚推到井壁上的蹬脚石前面,托着他的脚帮他往上爬。老和尚每蹬一步都在发抖,但他在往上爬。两个老尼姑也跟了上去。井口上方伸下来几只手——是之前逃出去的那些僧尼在接应。

阿苓最后一个爬出井口。她爬上地面的时候,整个人瘫倒在枯井旁边的荒草里,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看着头顶那轮满月,忽然觉得这轮月亮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月亮是冷的,像刀刃。现在的月亮还是冷的,但冷得像水,能喝。

她慢慢坐起身,望着井口黑洞洞的深处,等着赵无疾从里面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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