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后的报案

巴拉纳市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塔尼娅赶到废弃纺织厂时,雨还在下。警车的蓝红灯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被水渍折射成破碎的光斑。她推开驾驶座的门,雨靴踩进水洼,溅起的泥水沾上了裤脚。现场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几名穿雨衣的技术人员在厂房入口处忙碌,闪光灯在黑洞洞的门框里明明灭灭。

“什么情况?”塔尼娅掀起警戒线,向守在门口的法医助理拉杰夫问道。

拉杰夫把雨衣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疲惫的脸:“女性,十九岁,名叫米拉。在纺织厂后面的废料间发现的。巡逻队在凌晨一点接到匿名报警电话,但那个公用电话亭在西区菜市场旁边,没有监控。”

“匿名?”塔尼娅皱起眉头。这在这个城市不是什么好兆头。巴拉纳市的匿名报警,十有八九意味着受害者不敢得罪什么人。

废料间里弥漫着霉变的棉絮气味和铁锈的混合味道。米拉裹着一条灰色毛毯坐在角落的木箱上,女警阿莎正低声和她说话。塔尼娅注意到受害者的手指紧紧攥着毛毯边缘,指关节发白。她的纱丽湿透了,边缘沾着泥土和草屑,左脚的凉鞋只剩下一只。

塔尼娅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也让受害者适应她的存在。这是她刚入行时,老警探教给她的第一课——别急着冲上去,给受害者一点空间。

“这里光线不好,取证难度很大。”一名技术人员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塔尼娅说,“地上全是湿的,脚印全模糊了。我们找到了一些纤维,但雨水把大部分物证都冲走了。”

塔尼娅的目光落在米拉的手上。女孩的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指甲取样了吗?”

“刚采完,皮肤组织。量很少,但够做DNA比对。”

塔尼娅点点头,这才朝米拉走去。她在女孩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

“我叫塔尼娅,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探。”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的名字是米拉,对吗?”

女孩抬起头。塔尼娅看到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瞳仁里映着应急灯的冷光,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抽空之后的空洞。

“他们会抓我吗?”米拉突然问。

塔尼娅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她以为早已麻木的地方。十几年的刑侦生涯,她见过太多受害者问出这个问题。不是“你会抓到他们吗”,而是“他们会抓我吗”。在这个国家的某些角落里,受害者的恐惧往往比施暴者的还要深重。

“不会。”塔尼娅握住米拉冰冷的手,“没有人会抓你。你做了什么都没有错。”

阿莎递过来一杯热茶。米拉接过去,但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纸杯取暖。

“几个人?”塔尼娅问。

米拉的嘴唇抖了一下。“三个。”

“你认识他们吗?”

摇头。

“看到脸了吗?”

“天黑。但有一个人……”米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夜光的,我记住了那个表的形状。是那种很贵的手表。”

塔尼娅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街头混混。在巴拉纳市,戴得起那种表的年轻人,通常来自西区的有钱人家。

“还有什么?任何细节都可以。”

“他们说话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是受过教育的口音。”米拉用力回忆,“有一个人的指甲很干净,手指上没有茧。不是干体力活的人。”

塔尼娅把这些信息刻进脑海里。不是本地口音,受过教育,指甲干净,戴昂贵手表。这不是随机作案。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她不喜欢的方向。

“最后一个问题,米拉。”塔尼娅站起来,“你来巴拉纳市做什么?你的家人呢?”

米拉的手又开始抖了。

“我是来这里找工作的。”她说,“家在北方邦下面的村子。我父亲……他不喜欢我出来。”

塔尼娅明白了。又是一个从农村跑到城市找活路的女孩,在这座由金钱和权力织成的网里,成了猎物。

回到警局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巴拉纳市警察局是一栋殖民地时期留下的老建筑,走廊里的白炽灯永远亮着,像失眠症患者熬夜过度的眼睛。塔尼娅把湿外套挂在椅背上,打开电脑开始写初步报告。

法医的初步检验报告已经发过来了。米拉身上的伤痕属于挣扎时留下的防卫伤。指甲里提取到的DNA样本已经送检,但实验室那边说因为前几天的设备故障积压了不少样本,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出结果。

三天。塔尼娅揉了揉太阳穴。在巴拉纳市,三天可以发生很多事。证据可以被“意外”销毁,证人的记忆可以“自然”模糊,而嫌犯的律师团队可以做好一切准备。

值班室的电视正在播放晨间新闻。女主持人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报道着巴拉纳市北区一起入室抢劫案,画面跳转,出现了西区凯拉萨社区一座白色大理石别墅的照片,配文写着“本市知名实业家普拉卡什·马利克宣布将在下个月举办慈善晚宴,预计募集善款两千万卢比用于女性安全教育”。

塔尼娅盯着屏幕上那座灯火通明的别墅,忽然想起了米拉说的那块夜光手表。

凯拉萨社区。普拉卡什·马利克。慈善晚宴。女性安全。

她把这三个词放在案卷旁边,像是把三颗珠子串在一起。现在还需要一根线。

塔尼娅拿起电话,拨通了交通管理部门的号码。

“我是巴拉纳市警察局重案组塔尼娅·夏尔马警探,需要调取纺织厂周边六个路口的监控录像,时间范围是昨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稍等。”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找到了,一共四个摄像头,我发到你的系统里。”

“四个?我说的是六个。”

“两个坏了,北边那个路灯上个月被撞倒还没修,西边那个三天前开始没信号,报修了但没人来。”

塔尼娅放下电话。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在这座城市里,路灯可以坏,摄像头可以坏,证据可以意外丢失,而戴夜光手表的年轻人可以在凯拉萨社区的别墅里安心睡觉。

她打开视频文件。

四个摄像头的画面依次出现在屏幕上。纺织厂东侧路口的摄像头拍到一辆白色SUV在凌晨十二点三十四分经过,车速很快,但雨太大,看不清车牌。另外两个摄像头的画面里什么都没有,第四个摄像头只拍到了几条流浪狗。

塔尼娅反复看了三遍东侧路口的画面。她暂停、放大、一帧一帧地看,终于在一个瞬间捕捉到了那辆白色SUV的侧面轮廓——车型是马亨德拉最新款的XUV700,轮毂改装过,车身侧面有一条不太明显的划痕。

马亨德拉XUV700。在巴拉纳市,开这款车的屈指可数,而做改装轮毂的店,全市只有三家。

塔尼娅记下这个细节,然后继续翻看监控。凌晨十二点五十分,同一辆SUV出现在纺织厂南侧两个街区外的路口,这次是往西开的,车速依然很快。

这是线索,但不够。车型能缩小排查范围,但定不了罪。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塔尼娅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停了。这座城市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里浸泡着,仿佛整个大地都被这场季风雨渗透了,连同那些被雨水冲走的脚印、模糊的轮胎印和沉默的目击者。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她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你在查纺织厂的案子。我建议你小心一点。这不是你能碰的人。”

塔尼娅盯着屏幕,手指没有动。窗外,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

这座城市刚刚苏醒,而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她删掉短信,拿起桌上的案卷,翻开第一页。

被害者姓名:米拉。

年龄:十九岁。

职业:无业。

家属联系方式:父亲——拉姆·普拉萨德,北方邦贾拉尔普尔村。

塔尼娅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按照正常程序,受害者的直系亲属应该在接到通知后尽快赶到警局。但米拉说她的父亲“不喜欢她出来”——这种不喜欢,在得知女儿遭遇了什么事之后,会变成什么?

她拨通了贾拉尔普尔村派出所的电话。

“我是巴拉纳市重案组的塔尼娅·夏尔马警探,请派人通知拉姆·普拉萨德先生,他的女儿米拉涉及一起案件,需要他到巴拉纳市警察局来一趟。”

“什么案件?”那边问。

“人身伤害案。”塔尼娅没有说更多。

挂掉电话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这起案件的轮廓。

十九岁农村女孩,独自来到巴拉纳市寻找工作。她在这里没有根基,没有依靠,没有保护。在这样一个城市里,她像一只落入蜘蛛网的蝴蝶,翅膀上的鳞粉正在被一点一点粘走。

而那些蜘蛛,穿着昂贵的衬衫,戴着夜光手表,指甲干净,口音受过教育。他们在凯拉萨社区的别墅里吃早餐,计划着下一个慈善晚宴。他们的父亲是实业家,母亲是社交名流,家庭晚餐桌上的菜肴铺满白桌布,而桌下藏着秘密。

塔尼娅睁开眼。

她的目光落在案卷的空白处,那里需要填写嫌疑人的信息。目前还是空的。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空白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在这个国度,犯罪的往往不是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而是那些站在阳光下、对着镜头微笑的人。他们的面具戴得太久,以至于连他们自己都忘了面具下面是什么。

而塔尼娅的工作,就是把那些面具摘下来。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整个凯拉萨社区的白桌布和沉默。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阿莎探进头来,脸色不太对。

“塔尼娅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来了一个人,自称是米拉的哥哥。”

“哥哥?”塔尼娅站起来,“通知的是父亲,怎么来了个哥哥?”

“没有联系那个父亲。”阿莎摇了摇头,“贾拉尔普尔村派出所回话说,拉姆·普拉萨德先生拒绝来巴拉纳市。他说他女儿的事,和家族无关。”

塔尼娅的手停在半空中。

“和家族无关。”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

“那个哥哥人呢?”

“在外面。他说要带米拉回家。”

“他不能带走米拉。”塔尼娅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她是受害者,不是嫌疑犯。这个家,她不想回也得回,想回也不能现在回。”

塔尼娅推开问询室的门,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库尔塔的年轻男人坐在长椅上,旁边站着一个她认识的人。

那是她念法学院时的同窗,如今巴拉纳市最炙手可热的刑辩律师——维克拉姆·谢蒂。

而维克拉姆身边,还坐着另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夜光手表。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