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浜市北区的智能别墅区在凌晨三点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林秀原接到电话时，窗外正飘着细密的冷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犹豫——是他以前在警视厅网络犯罪课的旧同事韩志元。
“秀原哥，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来看看。”
“什么事？”
“国土交通省的水利局长，朴正宪。死了。”
林秀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朴正宪。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半年之前，妹妹林秀雅最后一次出差，就是前往位于汐浜市上游的智能水坝项目现场。那个项目的最终审批权，正好握在朴正宪手里。
“怎么死的？”
“淹死的。”韩志元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在他自己家的泳池里。但问题是……那个泳池的智能循环系统一直开着，水深只有一米四。朴正宪身高一米七八。”
林秀原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地址发我。”
他赶到现场时，北区的街道已经被警视厅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红蓝相间的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映照着周围那些价值不菲的智能别墅。朴正宪的宅邸位于这片区域的中心，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建筑，外围被一圈修剪整齐的黑松包围着。
韩志元在警戒线外等着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见到林秀原，他把烟塞回口袋，掀起了警戒线。
“特搜部的人已经到了。”韩志元边走边说，“崔志浩检察官亲自带队。你进去以后别多说，就说是技术顾问。”
林秀原点了点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看起来确实像被临时叫来处理电子设备的编外人员。
穿过铺着白色大理石的玄关，客厅里站着七八个人。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子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来，目光在林秀原身上停留了两秒。那人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眼睛却很锐利。崔志浩。
林秀原微微颔首，没有上前搭话，径直走向了后院的泳池。
泳池是标准的二十五米无边设计，池水在夜灯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如果不是池边地面上还残留着水渍和凌乱的脚印，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度假酒店场景。
朴正宪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韩志元递给他一台平板电脑，上面是现场勘查的初步照片。
林秀原翻看着照片，手指停在了第三张。
朴正宪仰面躺在泳池底部的浅水区，双臂微微张开，双腿弯曲。他的面部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令人愉悦的梦。
“法医的初步判断呢？”林秀原问。
“没有外伤痕迹，血液酒精浓度0.12，属于饮酒过量但尚未达到严重醉酒的程度。”韩志元顿了顿，“所以初步方向是，酒后独自游泳，因某种原因失去意识后溺水。意外。”
“某种原因？”
“可能是低温导致的心跳骤停，也可能是在池边滑倒时撞到了头部。头部有一块轻微的淤青，但不足以致命。”韩志元说完，看着林秀原的表情，“你不信？”
林秀原没有回答。他把照片放大，盯着朴正宪的右手。那只手半握着拳，食指和中指之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但在照片里看不清。
“这个是什么？”他把平板转向韩志元。
韩志元凑近看了看，“不清楚。证物袋里没有记录这一项。可能是在搬运过程中掉落了。”
林秀原站起身，沿着泳池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智能别墅的控制面板就嵌在泳池旁边的装饰墙上，一块十五英寸的触摸屏，上面显示着水温、循环系统状态、照明模式和水位监控。一切正常。昨晚的系统日志显示，朴正宪在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手动打开了泳池加热功能，此后系统一直在自动运行，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他蹲下来，检查池边的排水口。不锈钢格栅下面，水流安静地循环着。他注意到排水口边缘有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蓝绿色残留物，像是某种化学物质留下的痕迹。
“特搜部的人在书房里找到了这个。”韩志元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部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了，但从边框上的金色浮雕可以辨认出，这是一部定制版的顶级商务机型。
“能打开吗？”
“技术科的人试过了。主板被短路烧毁了，数据无法恢复。”
林秀原接过证物袋，透过塑料袋仔细观察着机身。碎裂的屏幕下面，他似乎看到了一些细微的划痕，不像摔落造成的随机裂纹，更像是有人用尖锐的工具刻意破坏了某个特定区域。
他把证物袋还给韩志元，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崔志浩正在和两名检察官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从零星飘过来的词语判断，他们在讨论朴正宪最近经手的一个大型水利项目——汐浜智能水坝二期工程。那个项目的总承包商是关西重工。
一个在政商两界都深有名气的名字。
林秀原收回目光，正要开口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新邮件的推送通知。发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加密地址，邮件主题栏里写着两个字和一个数字组合——
“秀雅 / 朴正宪 / 025”。
林秀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侧过身，避开周围人的视线，点开了邮件正文。
屏幕上只显示着三行字：
“第一，朴正宪死于远程操控的水利智控系统入侵，并非意外。
第二，关西重工在汐浜水坝的环境评估中涉嫌数据造假，你妹妹生前已经找到了证据。
第三，如果你想知道真相，请在明晚午夜登录这个地址。”
下面附着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合，末尾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用半角字符拼成的黑色方块。
林秀原盯着手机屏幕，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起来。
远处的泳池里，智能循环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水流开始自动换向，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蓝色的池水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碎光，像是某种藏在暗处的眼睛，正通过水面的倒影静静地看着他。
他将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发现崔志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两米的地方。
“你是林秀原？”崔志浩的声音不高，但吐字很清晰，“网络犯罪课那边的技术专家？”
“曾经是。”
“你妹妹是林秀雅。”崔志浩说这句话时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她的案子，当时是我经手的。”
林秀原没有接话。
“那起案子的调查受到了很多限制。”崔志浩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丝难得的真诚，“我只能说，远没有结束。”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朴正宪的书房。
林秀原站在原地，指尖抵着口袋里手机的金属边框，冰凉而坚硬。
韩志元走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林秀原说，“韩志元，帮我查一件事。朴正宪的这个智能家居系统，是哪家公司提供的？”
韩志元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关西重工的子公司，西格玛智能科技。”
林秀原抬头看了一眼别墅外墙上密密麻麻的传感器阵列，那些红色的小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某种蛰伏的活物。
“我需要这栋别墅所有的系统日志。”他说，“从朴正宪死前一周到现在的，全部。”
韩志元犹豫了一下，“这个需要特搜部的审批……”
“那就帮我要到审批。”
说完，林秀原背起工具包，走出了别墅。
雨已经停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线灰白，新的一天正在来临。但他知道，从他看到邮件上那个熟悉的黑色方块符号开始，他的人生已经不再属于这个平静的黎明。
那是妹妹秀雅生前用来标记最重要研究资料的符号。
她曾经告诉过他，这个符号叫“锚点”。
用来标记通往真相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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