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没有回自己的帐篷。
她在顾谦的宿舍里站了片刻,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装进自己的背包,然后拿起顾谦留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显示着她的号码,再往下滑,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晚上八点二十三分拨出的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联系人标注是“刘队”。
刘队。顾谦在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刑警队的刘队,不是打给她。而他给她发的最后一封邮件,正文停在一个破折号后面,没有写完。
林砚用自己的手机拨了刘队的号码。响了六声,转入语音信箱。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在第五声的时候被挂断了。过了大约三十秒,刘队发来一条短信:“明早到我办公室谈。”
没有解释,没有追问。这不像一个正在处理两起命案的刑警队长该有的反应——除非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或者正在查什么不能通过电话说的事。
林砚走出宿舍。院子里那盏唯一的探照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卡车和老柳树的影子搅在一起。方晴的帐篷还亮着灯,透过帆布能看到她坐在桌前的剪影,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林砚走过去敲了敲帐篷的门框,方晴转过头,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方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方晴点了点头。
“你在清理001号骸骨的时候,记不记得他的左手有没有戴过戒指的痕迹?”
方晴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她想了想,从桌上翻出自己的野外记录簿,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铅笔素描。那是001号骸骨左手掌骨的速写,画得很细致,每一根指骨的弯曲角度都标了数字。无名指的第三指节骨上,她用红笔圈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这里。有一圈压痕,很浅,但是连续的。我当时判断是长期佩戴金属戒指留下的骨骼压迹。但坑里没有找到戒指——可能下葬前被取走了。”
“右手呢?”
“右手没有。只有左手。”
林砚把这个信息在心里放好。左手无名指戴戒指——粟特祆教的婚戒传统是戴在右手,但如果是汉化程度较高的粟特裔,可能会采用汉人的左手婚戒习惯。无论哪种可能,这说明001号是一个已婚男性,而且他的戒指在下葬前被摘掉了。
摘掉一个人的戒指,却留给他一枚骨铃。这不是随意的处置。戒指代表他在世俗社会的身份和纽带,骨铃代表他在另一个仪式中的角色。摘掉前者、塞入后者,意味着他下葬的时候身份已经被转换了——从一个丈夫、一个军官,变成了一个祭品。
她继续往下看方晴的记录。记录的最后几页是关于内圈四具骸骨的初步分析。四具尸骨分别被编号为002到005,分布在内圈的四个正方位上。002号在北,003号在东,004号在南,005号在西。每具骸骨的姿势都不一样:002号是仰面朝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003号是侧卧,双腿蜷曲;004号是俯身,双手被反绑;005号是跪姿,颈椎前倾。
“四种姿势,对应四种死法。”林砚自言自语。
方晴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林老师,这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林砚没有回答。她翻到方晴记录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她之前忽略的文字。那是在描述005号骸骨——跪姿那一具——的时候,方晴在脚注里写了一个细节。
“005号颈椎第三节有横向裂纹,非死后形成,疑似钝器重击所致。但颅骨完整,非致命伤。”
一个被钝器重击过后颈的人,最后以跪姿被埋进土里,颈椎前倾。他不是死于颈椎的伤,但他活着的时候被人在后颈上打了一下。那一下没有打死他,但一定让他跪了下去。
跪下去。面北。
许昭纸条上的那四个字忽然又浮现出来——郭谊跪,面北。如果005号就是郭谊的替身,那么他在被杀之前被强迫跪下,面朝北方。而这个动作被记录在案,传到了崔碣的耳朵里,最终变成了一行被许昭在死前莫名其妙写下来的字。
但这些字是怎么从唐代传到许昭脑子里的?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考古队员,不可能读过崔碣未发表的佚文,不可能见过《昭义白骨状》的残本。他是从哪个渠道得到这四个字的?
除非,这四个字不是他“知道”的,而是他被“告诉”的。
林砚合上记录簿,站起来。她回到自己的帐篷,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骨铃的密封袋,顾谦父亲的笔记本,那片碳十四确认的唐代宣纸残片的照片,还有一枚她早上从样品箱里取出来、一直没来得及细看的骨铃——她从001号手里取出的那一枚。
她把这枚骨铃放在台灯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骨铃表面的粟特秘文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在顾谦父亲笔记本里夹着的那篇法文论文中提到,“黑祭司”会在骨铃的内壁刻下第二层咒文,只有用透射光才能看到。她关掉台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骨铃套在手电筒的光源上。
光线穿透骨壁的时候,内壁上果然浮现出了一行极细的刻痕。
不是粟特文。是汉字。
八个字,竖排,笔画细如发丝但结体刚硬,是标准的唐楷。
“吾子孙亦当偿此债。”
林砚读完这八个字,手指一松,骨铃滚落在床铺上。她重新打开台灯,把骨铃拿起来再看——在正常光线下,内壁光滑无痕,什么都没有。只有透光才能看到。
吾子孙亦当偿此债。这是001号在临死前刻在骨铃内侧的遗言。他知道自己会被埋进这个坑里,知道骨铃会被后来的人发现,所以他刻下了一句话——不是对同代人说的,是对未来发现它的人说的。对子孙后代说的。对此刻正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他的骨铃的林砚说的。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心惊的。最让她心惊的是那八个字的笔迹。她见过这个笔迹。在顾谦父亲的笔记本里,有一页是从某件唐代文书的照片上临摹下来的——崔碣的《昭义白骨状》。崔碣的字迹有一个极为独特的习惯:走之底的最后一点,他永远不点完,收笔只收到一半,留下一截悬空的墨痕。
骨铃内壁上的那个“还”字,走之底最后一点,也只收到一半。
写这八个字的人,是崔碣。
林砚坐在床上,把骨铃紧紧攥在手心里。崔碣不是一个记录者。他到过现场。他碰过这枚骨铃。他在骨铃内壁刻下了字。他是调查者、记录者,还是参与者?是揭露真相的人,还是制造真相的人?
她需要马上找到顾谦。
林砚走出帐篷,朝老孙的卡车走过去。卡车停在院子最边缘的角落里,驾驶室的门关着,但车窗没有完全摇上去,留了一条缝。她用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驾驶座上放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是老孙平时穿的那件,口袋里露出一角纸片。她伸手进去把纸片抽了出来。
是一张折叠的收据。山西省长治市殡仪馆,2020年11月7日。火化费。逝者姓名栏里写着:孙望津。
手电筒的光柱抖了一下。孙望津。老孙的名字——她在工资表上见过——叫孙望潼。三点水偏旁,一个潼关的潼。而这张火化收据上的名字是孙望津,三点水偏旁,一个天津的津。
兄弟。相差一岁。
收据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老孙的笔迹,钢笔写的,笔尖把纸面都戳破了几个洞。
“津弟死于骨铃出土之日。崔氏后人当偿此债。”
林砚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横射过院子,照亮了一双站在她身后的赤足。
她猛地转身。
什么也没有。手电筒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照见的只有黄土、碎石和卡车轮胎压出的辙印。那双赤足消失了——如果它真的存在过的话。
但地上有脚印。五趾分明,深嵌在土里,是新的。
林砚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尺寸。长度约二十五厘米,推测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不是现代成年男性的平均尺码。脚印的深度显示这人的体重很轻——太轻了,轻得不正常。像一个瘦到只剩下骨架的人踩出来的。
她沿着脚印走了几步。脚印在院子中间拐了个弯,朝探方的方向延伸过去。她没有跟过去,因为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方晴的帐篷里传来的。
方晴在哭。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抽泣,而是一种完全失控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嚎啕。林砚跑过去掀开门帘,看到方晴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四枚拼成环形的骨铃。
其中一枚在发光。
不是反射的灯光,不是磷光,而是一种冷蓝色的、从骨壁内部透出来的微光,像被关在骨头里的萤火虫。光一闪一闪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稳定下来,持续地亮着。
“林老师——”方晴的声音完全变了形,“它在说话——我能听见它在说话——”
林砚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方晴,看着我。你听见什么了?”
方晴的眼睛失焦地瞪着她身后的黑暗,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它在叫我的名字。不是方晴——是我的名字——它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砚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枚发光的骨铃。冷蓝色的光芒在骨壁表面流动,把刻在上面的粟特秘文一个一个地点亮。她忽然明白了。
方晴不姓方。她的全名叫方晴晴,大学的时候觉得叠字太幼稚,去掉了一个“晴”,毕业证上写的是方晴。但她身份证上一直保留着原来的名字。方晴晴。
而“晴”字的繁体,是一个日字旁加一个青。青字,拆开来看,上面是“生”,下面是“丹”。
生丹。两个丹青的丹,合在一起,就是粟特祆教丧葬咒文中使用最频繁的那个符号——她在顾谦父亲论文里见过,那个符号代表“血”,代表“血脉”,代表“同一祖先的后裔”。
方晴,姓方。
方晴晴,名里藏着一个“丹”字。
林砚把背包里顾谦父亲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夹着的那张纸片——“不要查第五人。第五人即第三人。”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红色铅笔写的,几乎被划掉了。
她用手电筒贴着纸面照过去,把那行被划掉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四族后裔,聚于一处。骨鸣之日,各偿其债。”
四族后裔。
粟特萨满,昭义降将,刑部郎中,押牙亲卫。四个群体,四种身份,四枚骨铃。
而他们这支考古队——来自五湖四海、因为各种机缘凑到一起的六个人——真的是随机组合的吗?
林砚拿起手机,想给省考古所的人事处打电话,查一下这次组队的原始名单。手指按在拨号键上的时候,她看到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是失踪的顾谦发来的。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
发件时间:刚才。三十秒前。
标题:不要回头。
正文一片空白。
林砚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帐篷门帘的缝隙。缝隙外面,一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看着她。不是老孙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位置比老孙高出一头——也就是说,这个人站在帐篷外面,脸几乎贴着门帘的缝隙。但探照灯的光是从他背后打过来的,所以林砚只看到了一双眼睛的轮廓,亮得不像人眼,像两颗被光线穿透的暗色玻璃珠。
手电筒掉在地上,熄灭了。
帐篷里只剩下那枚骨铃的冷蓝色荧光,映在方晴惨白的脸上。
门帘外面,那个人开始说话。声音沙哑低沉,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吐字。
“林老师,”那个声音说,“你知道崔碣是怎么死的吗?”
门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
那只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青铜戒指。款式很旧,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戒面上刻着一个三叉戟状的符号——粟特祆教的那个“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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