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永浦市警署的报警电话响起时,值班刑警朴正浩正趴在桌上打盹。电话那头是个晨练的老人,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他说神木下面躺着一个人,戴着金色面具,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朴正浩赶到市中心天祭广场时,天色还没亮透。九月的海风从东南方向灌进来,吹得神木上悬挂的注连绳微微晃动。那棵据说活了六百年的老榉树底下,确实躺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脸上扣着一只金漆假面,面具眉心处有一道暗红色的裂纹,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撑裂了。他穿着祭典用的白色狩衣,衣服前襟敞开着,裸露的胸口上布满了紫红色的淤痕。
那是踩踏的痕迹。
朴正浩蹲下来,没有掀开面具。他在这个岗位干了十五年,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法医姜素媛比他晚了十二分钟。她提着银色勘验箱走过黄色警戒线时,天空中开始飘起细雨。雨水落在面具上,顺着那道裂纹往下淌,像一条细长的泪痕。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姜素媛戴上手套,半跪在尸体旁边。她没有急着摘面具,而是先检查了死者的手掌和指甲。“手指上有防御伤,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和织物纤维。他不是被动挨打的,至少反抗过。”
“死因呢?”
“初步判断是钝器打击导致的脾脏破裂合并大面积内出血。不排除有窒息因素,具体要等解剖。”姜素媛抬起头,隔着雨幕看向朴正浩,“但真正致命的不是某一次击打,是持续性的、来自多个方向的反复踩踏和踢踹。你可以想象一个人被围在中间,所有人都在往他身上招呼。”
朴正浩沉默了几秒钟。他站起身,环顾广场四周。天祭广场呈圆形,直径大约六十米,除了中心这棵神木,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物。广场外沿每隔二十米就有一根路灯,灯柱上都装着监控摄像头。
“把昨晚所有的监控画面全部调出来。”他转头对身后的年轻警员说,“从祭典开始到今晨四点,一秒都不要漏。”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小跑着离开了。
朴正浩重新蹲到尸体旁边。姜素媛已经小心地取下了那副金色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张大约三十四五岁的男人的脸,五官端正,但颧骨很高,嘴角有一道旧伤疤。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但表情并不惊恐,反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茫然。
“你认识他?”姜素媛问。
“不认识。”
“那你看他最后一眼的神情,像是在辨认什么。”
朴正浩没答话。他确实觉得这人的脸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翻遍了记忆也找不到对应。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人。
“韩检察官。”朴正浩起身点了点头。
韩瑞真没有寒暄,直接跨过警戒线走到尸体旁边。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的习惯,这是整个永浦地检都知道的事。三年前从首尔中央地检调来这里时,同事们都在背后议论她是被流放的,但没有人敢当面问原因。
“面具摘了?”她问。
“刚才法医取的。”姜素媛将证物袋举起来,金漆假面在雨幕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韩瑞真盯着面具看了几秒,目光移到死者脸上。她的视线停在嘴角那道旧伤疤上,皱了皱眉。
“伤疤是旧伤,和本案无关。”姜素媛解释。
“我知道。”韩瑞真蹲下来,伸手按了按死者颈部尚未完全消退的肿胀。她的手很稳,指尖没有一丝颤抖。“颈部有勒痕,不是绳索,是布料一类的东西。有人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让他仰面朝天,然后其他人从正面和侧面施暴。”
她沿着尸体走了一圈,在死者左臂上方发现了三道平行的抓痕,间距均匀,像是有人用力掐住他时留下的。
“勒他的人应该是个左撇子。”韩瑞真指了指尸体脖子上的勒痕走向,“受力点在右侧,说明勒绳从右肩绕过来,用左手收紧。力道很大,差点勒断气管。”
姜素媛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个判断我可以在解剖后确认。”
韩瑞真站起身,看向朴正浩:“昨晚这里有多少人?”
“天祭是永浦最大的民俗节庆,每年这时候全城的人都会涌到广场上。”朴正浩翻出手机里的数据,“今年登记参加的表演团体有十二个,观众和参与者大约三千人左右。祭典高潮是午夜的点火仪式,之后进入自由狂欢环节,那时候人群会自发围成圆圈跳舞,是我们这边古老的‘影舞’,据说——”
“影舞?”韩瑞真打断他。
“一种古老的集体舞。所有人围着神木逆时针旋转,边跳边喊号子,鼓点越来越快,人越来越疯。老一辈的人说那是把身体里积攒了一年的晦气和阴影全甩出去。”朴正浩顿了顿,“但昨晚跳得格外疯。我表弟在广场那边卖炒年糕,他说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整个广场都在抖,像是地震了一样。”
韩瑞真没有接话。她望向广场外沿的路灯,灯柱上残留着彩色纸条和亮片,被雨水粘成湿漉漉的一团。
“监控呢?”
“已经让人去调了。但祭典期间人太多,戴着面具,光线也不稳定——”
“我要看的是群体。”韩瑞真说,“不是某个人。是人群的整体动向。”
朴正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一个人被杀,凶手是一个人。但一群人被杀,凶手是另一群人。”韩瑞真收回目光,“这具尸体上的伤痕来自至少七个不同方向,不同力道,不同打击方式。如果我没猜错,昨晚在这里杀他的人,不会少于十个。”
姜素媛抬起头,脸色微微变了:“十个?”
“甚至更多。”韩瑞真拍了拍膝盖上的雨水,“而且他们之间没有商量过。那不是有预谋的围攻,是某种瞬间爆发的集体行为。就像鸟群突然转向,鱼群突然散开,没有人发号施令,但所有人同时做了同一件事。”
朴正浩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为什么?”
韩瑞真没有回答。她走到神木下,仰起头。雨丝穿过繁密的枝叶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那棵老榉树的树干上缠绕着好几圈麻绳,是祭典前神社的宫司祈福时缠上去的。但她的手摸到麻绳上有一道很深的切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有人破坏过神木上的注连绳。”她说,“在祭典之前。”
“这跟死者有什么关系?”
韩瑞真转过身,视线越过广场,望向远处还在沉睡的城市轮廓。永浦是个三面环海的城市,从广场的高处看过去,能看到东面的海港和西面的老城区。这座城市的建筑密密麻麻地挤在海岸线上,像一群蹲伏在礁石上的鸟。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需要一个助手。”
法医鉴定科在警署地下一层,走廊里常年弥漫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姜素媛将死者衣物一件一件摊开在检验台上,用镊子夹起一根细小的织物纤维,放进证物袋里。
白色狩衣是麻质的,内侧有三个字母,用黑色丝线绣在后领口的位置:L.N.H。
“这不是他的衣服。”姜素媛在检验间隙得出结论,“这件狩衣的肩宽和袖长都不合身,大了两个号。应该是别人给他穿上的,或者他自己穿上之后,又在外面套了别的衣物。总之不是他的尺码。”
“穿错衣服?”朴正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更像是被人刻意换上的。”韩瑞真从检验台另一侧绕过来,盯着那几个字母,“L.N.H。查过吗?”
“在查。名字缩写、机构代码、商标注册号,所有系统都在跑,最快下午出结果。”
韩瑞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走向另一张检验台,那上面平放着从死者身上提取到的各种微小物证:指甲缝里的织物纤维和皮肤组织、头发上沾到的花粉颗粒、鞋底嵌入的泥沙。
“他指甲里的皮肤组织分属于三个人。”姜素媛调出显微镜下的影像,指着屏幕上几组颜色深浅不一的细胞切片,“其中一组颜色偏深,黑色素含量高,大概率属于肤色较深的人。另外两组颜色较浅。再加上他手掌上采集到的不同指纹残片,可以初步判断,昨晚至少有七到九个人与他发生了直接肢体接触。”
“不是十到十二个?”朴正浩问。
“直接接触是七到九人。但间接参与踩踏和推挤的,无法统计。”姜素媛顿了一下,“而且——”
“而且什么?”
“在他的气管和肺部发现了呕吐物。他自己的。在遭受致命打击之前,他曾经剧烈呕吐过。那种程度通常见于极度恐惧或者吸食了某种致幻类药物。”
韩瑞真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个侧写师捕捉到猎物痕迹时的表情。
“恐惧。”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什么?”
“他不是被打死的时候才开始害怕的。”韩瑞真说,“在那之前,在所有人还没有扑向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怕到了呕吐。他怕的不是某个人,是周围所有人突然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那种恐惧才是杀死他的第一刀。”
下午三点四十分,监控录像送到了韩瑞真的临时办公室。三十二个摄像头,从昨晚八点到今晨三点,总共两百二十四小时的画面。
她将所有屏幕同时打开,调到同一时间节点——午夜零点,点火仪式开始的那一刻。
画面里,天祭广场中央的篝火被点燃,火焰腾起三米高,将周围三千人的脸映成一片橘红色。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狐狸、天狗、鹤、鲤、般若,各种造型在火光里明明灭灭。鼓声穿过扬声器传来,低沉、沉闷,像是从地下深处升起的心跳。
零点十五分,点火仪式结束,自由狂欢阶段开始。人群渐渐散开,又在神木周围重新聚拢。
韩瑞真将画面放大,盯着人群的流向。她看到最开始只是零散的几个人开始围着神木走动,然后是几十人,几百人,越来越多。他们逆时针旋转,手臂搭着彼此的肩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号子。
鼓声越来越快。
人群越转越快。
零点五十一分,所有的监控画面同时抖了一下。那不是画面的干扰,是真实的震动。整个广场都在发抖。
韩瑞真将其中一个角度的画面逐帧回放。在第三十七秒的位置,她看到人群中央出现了一个空隙。空隙里有两个身影,一个躺在地上,另一个趴在他身上,似乎是在撕扯他的衣服。
第二个身影很快被涌入的人群淹没了。
再然后,第一个身影也没能站起来。
“停。”韩瑞真按下暂停键,将画面倒回到第三十七秒,放大。
那个撕扯死者衣服的身影虽然模糊,但她能看到一个细节:那人动手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左撇子。
她盯着那只左手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回放录像。在零点五十八分到一点零三分之间,她数出了一百四十七双脚从那个位置经过,其中至少有五十多次明显的踩踏动作。
这些人里,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低头看一眼。
他们就像跳着同一种舞蹈,而死者只是舞蹈的一部分。
韩瑞真将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首尔时经手的最后一个案件——一个在明洞巷子里被众人殴打致死的流浪汉。她当时也试图做侧写,但上级告诉她不必了,因为没有人在乎一个流浪汉的死。
她从首尔调来永浦,是因为在那个案件结束后,她对着镜子看到了自己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和凶手同样的空洞。
电话响了。
“韩检察官,有人找您。”前台警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说他是记者,有关于天祭的重要线索。”
“叫什么名字?”
“尹海俊。”
韩瑞真顿了一下。她听过这个名字。半年前,这个记者写过一篇报道,揭露了永浦港务局与走私集团的勾结,导致两名副局长下台。然后他就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有人说他被威胁了,有人说他收了封口费跑路了。
“让他进来。”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男人比她预想的年轻,大概二十八九岁,个子很高,穿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笑意,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嘲笑什么。
“韩检察官。”他冲她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打招呼老朋友。
“线索。”韩瑞真没有寒暄。
“爽快。”尹海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昨晚祭典前一个小时,有人在广场南侧的巷子里对一批面具做了手脚。这个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高体型和我手里掌握的另一桩案子的嫌疑人高度吻合。”
“什么案子?”
“三年前的弥勒里失踪案。”尹海俊盯着韩瑞真的眼睛,“一个民宿女主人失踪,警方以自杀结案。但我在调查中发现,她失踪前参加的最后一个活动,就是当年的天祭。”
韩瑞真没有动那个信封,也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因为我妹妹。”尹海俊将笑容收了起来,“三年前,她也在天祭的影舞人群里。第二天凌晨回到家之后,她对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完全不记得。只是洗手间的废纸篓里,塞满了沾血的纸巾。”
他站起来,拍了拍信封:“这里面有那个做手脚的人的侧脸截图,还有我过去三年收集的所有材料。你可以选择看,也可以选择扔进垃圾桶。但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会继续查。”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尹海俊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因为你和我一样,看得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需要线索,我需要一个能把线索变成证据的人。各取所需而已。”
门关上了。
韩瑞真盯着桌面上的牛皮纸信封,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她伸手拆开,将里面的一沓照片倒出来。
最上面那张,是监控截图的放大版。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蹲在箱子里翻找面具,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细节:
那只翻找面具的手,是左手。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弥勒里村民宿女主人的照片,一个黑色的鹰嘴面具碎片,以及一份标注了大量红笔批注的化学检测报告。
报告最下方,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他们以为自己在跳舞,其实是被选中的人,在给沉睡的神献祭影子。”
韩瑞真将照片和报告重新装回信封,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朴正浩的号码。
“朴刑警,帮我查一个人。”她说,“三年前弥勒里失踪案的负责人是谁,还有,那起案件最后签结案的检察官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韩检察官,那个案子——”
“我知道有问题。”韩瑞真打断他,“去查。”
她挂断电话,转头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永浦的天空正在暗下来。远处的海面与暮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办公桌上,那张鹰嘴面具碎片的照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尹海俊正站在港口边的栏杆前,望着同一片海。他掏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她上钩了。祭典从今晚开始。”
按下发送键之后,他将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海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连帽衫帽子,露出后颈上一道很深的烙印。
那个痕迹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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