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只够照亮三尺方圆。
柳七娘举着它,手极稳。那点火光在她瞳仁里缩成两粒金红的针尖,她的目光却不在仆固的尸体上,而是在石壁新增的那两个字上——“第一个”。
石虎蹲在尸体旁,用匕首尖挑开仆固的衣领。伤口整齐,一刀致命,从左颈动脉切入,向右斜拉,切断了喉管和血管。凶手用的刀极快,而且极狠,不像是慌乱中胡乱划的。
“谁离他最近?”石虎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无人应答。黑暗中的那十几次呼吸,所有人都在动。没有人能证明自己没有靠近仆固。
张端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声音发颤:“我刚才……刚才就在原地没动。我有证人,柳娘子,我一直抓着你的衣袖——”
“我只记得有人扯我的袍子,”柳七娘淡淡道,“是不是你,我不确定。”
“你!”张端的脸涨得通红。
周蛮子狠狠啐了一口:“都别装了。这屋子里有回鹘人,仆固也是回鹘人,保不齐是回鹘人窝里斗。”他盯着骨力和阿史德,眼神如刀。
骨力攥紧了拳头,铁匠的手臂青筋暴起:“仆固是千夫长,我是打铁的,我杀他做甚?”
“那谁知道,”刀疤脸唐兵终于开了口,他的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粝而低沉,“你们回鹘人自家的事,我们唐人不掺和。但谁要是动到老子头上——”他拍了拍腰间,那里本来挂刀的位置如今空空荡荡,可他的手势依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威胁。
忽尔赤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嘴唇哆嗦着。少年人的恐惧是真实的,浑不似作伪。他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要断掉:“仆固大人……仆固大人怀里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方才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的,”忽尔赤指了指仆固交叠在胸前的双手,“他手里握着东西。”
石虎伸手去掰仆固僵硬的手指。尸体尚有余温,关节却已经开始发僵。他一根一根地掰开,最后在仆固的掌心处,露出了一枚小小的骨饰。
那是一枚用羊骨磨成的挂坠,打磨得极光滑,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骨饰的正面刻着一个回鹘文字——“女”。
阿史德的诵经声停了。
老萨满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石虎身边,伸出枯枝般的手,从石虎掌心取过那枚骨饰。他翻到背面,浑浊的眼珠忽然变得清明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这是……塔娜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塔娜是谁?”柳七娘问。
阿史德没有回答。他将骨饰举到火折子前,让所有人都看清背面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踩着一条扭曲的蛇。这是某个回鹘部落的族徽。
石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认得这个族徽。
五年前,受降城外,那支被田牟下令屠灭的回鹘部落,用的正是这个标志。
“塔娜是仆固的女儿,”阿史德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石磨里碾出来的,“那年她才七岁。唐军冲进营帐的时候,她躲在羊皮褥子底下。一匹马踏过去,她就没有再哭出声。”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风声忽然变得极响,像是有无数张嘴在石缝外同时哀嚎。
张端的脸白得像纸。
柳七娘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她举着火折子走近一步,火焰的光芒将张端的面孔照得纤毫毕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发青,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咯咯作响。
“张文书,”柳七娘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安静里,“你怕什么?”
“我没有——”
“那枚骨饰,你是不是见过?”她不依不饶。
张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颓然坐倒在地。水晶镜片从耳后滑落,在石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在砂纸上磨过,“田将军下令……说那个部落私通漠北的回鹘牙帐,要举兵反叛。需要有人……有人写一份文书,证明他们确实送过密信。”
石虎的眼神骤然变冷:“那份谋反的文书,是你伪造的?”
“我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张端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军令如山,我敢不写吗?田将军说那是为了边境安稳,说那些回鹘人迟早会反,先下手为强……我只是照着将军的口授抄了一份!”
“抄了一份。”阿史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静得可怕。他将骨饰还给石虎,然后慢慢走到石壁前,用苍老的手指抚摸那幅壁画。
“这壁画上,”他说,“一共有七十三个人。帐篷十二顶,武士二十九骑。死去的人,每一个都刻得很仔细。画这幅画的人,记住了他们所有人的脸。”
石虎忽然想起了什么,疾步走到仆固的尸体旁,再次检查那道伤口。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刀疤脸唐兵身上。
“你说你一直在原地?”
刀疤脸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怀疑我?”
“仆固喉咙上的刀口,是从左向右拉的。”石虎举起自己的匕首比划了一下,“通常用刀的人,正面袭击会从右向左划。从左向右的伤口,说明凶手是反手握刀,从背后接近,用左臂箍住他的头,然后——”
“那就是左撇子。”柳七娘接过话头,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或者,练过反手刀的人。”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石虎看到了那个动作。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刀疤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带疤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曹五。天德军右营的,跟周蛮子一队。”
周蛮子点了点头,却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与曹五的距离。
“你以前是不是在行刑队待过?”石虎盯着曹五的眼睛。
曹五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正在这时,石室深处又响起了那个声音——金属拖曳石面的声音,指甲划过冰面的声音。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
西北角的石壁上,又一块条石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孔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洞,等着它吐出什么东西来。
然而这一次,洞里什么都没有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似有若无的气味——不是血腥,不是腐臭,而是一种甜腻的、令人不安的香气,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阿史德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忽然大喊:“捂住口鼻!”
话音刚落,离洞口最近的周蛮子已经开始剧烈咳嗽。他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脸涨成了紫色,眼珠向外凸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石虎一个箭步冲过去,扯下自己的袖子捂住周蛮子的口鼻,将他拖离那面石壁。曹五和张端同时往后退,骨力则抄起那只陶碗,用碗底死死堵住了洞口。
香气渐渐消散了。周蛮子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留下了一道道他自己抓出来的血痕。
柳七娘走到洞口旁,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残留的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
“曼陀罗,还有乌头,”她说,神情淡然得仿佛在辨别药材的品质,“回鹘人萨满仪式里用的东西。少量致幻,大量致命。方才这一阵烟雾的量,足够放倒一头骆驼。”
所有人同时看向阿史德。
老萨满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膝上,面容如水般平静。
“不是我,”他说,“这种方子,回鹘部落里每一个萨满都知道。每一个老人都知道。甚至——”他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忽尔赤,“每一个在部落里长大的孩子,也都知道。”
忽尔赤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拼命摇头:“我没有!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放马的——”
“特勒嗢没斯的放马奴,会不知道破胡山的路?”曹五冷冷道,“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一个回鹘崽子,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唐军的防区来找马?你说你是被迷晕带来的,可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忽尔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柳七娘打断了。
“够了,”她站起身,将火折子举高了一些,“争这些没用。这密室的主人想让我们互相猜忌,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正中他下怀。”
她走到石室中央,将火折子插进石缝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两个人一组,互相盯着。吃喝用度,统一分配。在那只陶碗空了之前,我们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她顿了顿,火光在她的侧脸上切割出锐利的明暗交界。
“这座烽燧里,是不是只关了我们九个人。”
九个人。
石虎的心猛地一跳。他快速地点了一遍人数。仆固死了,剩下石虎、柳七娘、忽尔赤、张端、曹五、周蛮子、阿史德、骨力。
八个人。
“你什么意思?”他问。
柳七娘没有回答。她走到仆固的尸体旁,蹲下来,开始翻检仆固的衣物。片刻之后,她从仆固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截折断的箭杆,断口处被人用布条缠紧,里面塞着一小片羊皮。
她展开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回鹘文字。
阿史德凑过去看了一眼,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的表情。
“写的是什么?”石虎问。
阿史德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这是嗢没斯写给仆固的密信,”他说,“命令他潜入破胡山,查探一个人。”
“什么人?”
阿史德将羊皮翻过来。背面,用炭条画着一个粗糙的头像。
那张脸,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认识。
那是天德军使田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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