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镜中初醒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我”已经消失的。

那间卧室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紫罗兰色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缝隙,让正午的阳光像刀片一样切进来,落在那张路易十六时期的梳妆台上。我就在那面镜子里,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角度注视着现实世界:我不能眨眼,因为没有眼皮;我不能转头,因为我的边界就是镀银玻璃的边框。我能看到的只有镜子反射到的那一部分房间,以及偶尔走过镜前的人。

最先出现的是雷金纳德。

他坐在我床尾的那张软凳上,双肘撑着膝盖,双手深深地插进他那一头总是乱糟糟的栗色头发里。我从未见过哥哥这副模样——他是一位建筑师,哪怕在绘图板上趴了整整三天,也会保持衬衫领口笔挺。但现在,他的亚麻衬衫皱成一团,右边袖口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他才用那种被砂纸打磨过的嗓子挤出一句话:“伊莎,他们为什么还不让我见你?”

我想回答他。我想从这面镜子里走出去,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我做不到。我的意识被困在这层薄薄的水银涂层后面,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飞虫。

于是我只能看着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房门,然后被两位穿着深色西装的探员拦住。其中一位探员低声说了些什么,我只捕捉到几个音节——“犯罪现场”、“保护”、“家属稍等”。雷金纳德的肩膀垮了下去,他没有争辩,只是把额头抵在门框上,像一头被击倒的动物。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雷金纳德,我就在这里。我就在你每天早晨刮胡子时照的那面镜子里。

但我连敲击玻璃的能力都没有。

这种状态很奇特。我似乎正在学习如何作为一个“镜中幽魂”存在。我的思维仍然是清晰的,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加冷静。我能回忆起许多事情,包括那个夜晚——海文赫斯特庄园的夏日派对,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女人们身上过于浓郁的晚香玉香水味,以及塞巴斯蒂安·布莱克伍德那张永远挂着三分笑意的脸。

我记得自己穿过庄园主宅的大厅,经过那幅巨大的布莱克伍德家族祖先肖像,推开法式落地玻璃门,走进花园。我记得小径两侧的英国玫瑰开得正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假的完美形态。我记得身后有脚步声,沉重而急促,石子被皮鞋碾得嘎吱作响。

然后我记得自己转过身。

然后我记得后脑一阵沉闷的剧痛。

然后就是黑暗。

这段记忆是完整的,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像带。但问题在于,每次我回想到这里的时候,总有一些细节会发生微小的偏移。比如第一次回忆时,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转身前正在生闷气,因为塞巴斯蒂安在晚餐时当着所有人的面嘲讽我的画作是“空洞的装饰品”。但第二次回忆时,那种愤怒却变得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期待——仿佛我走进花园并不是为了独自消气,而是在等某个人。

更让我不安的是第三次回忆。

那一次,我竟然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了自己的脸。这不符合逻辑,因为我背后并没有镜子。但在那个画面里,我的五官清晰地浮现在夜空中,像投影在黑色幕布上的一张照片:我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阖着,神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暧昧的挑衅。我当时在说一句话,但那个句子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只留下嘴唇张合的空洞动作。

我到底在说什么?

我到底在笑什么?

这些问题像铁锈一样慢慢腐蚀着我的意识。我试图告诉自己,这些混乱的记忆只是死亡带来的副作用,是灵魂与肉体分离时不可避免的数据损坏。但我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如果我的记忆真的不可靠,那我凭什么相信自己是被谋杀的?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完全打开了。

两位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推着担架进来,后面跟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员和一位摄影师。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很迅速,但也很粗鲁。担架的金属轮子在橡木地板上碾出刺耳的声响,把我生前最珍爱的那块奥布松手工地毯压出一道深深的辙痕。

我想抗议,想尖叫,想让他们小心一点。但当然,没有人听得见。

我透过镜子看到他们走向我的床——那张我亲手挑选的四柱床,挂着象牙色亚麻帷幔。我的身体就躺在那里,以一种我从不知晓自己能做到的扭曲姿势。头发散在枕头上,颜色竟然变得陌生,原本是深棕色,如今却呈现出一种枯槁的灰。我的左手垂在床沿外,手腕上还戴着那条母亲留给我的珍珠手链,珠子在闪光灯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摄影师举起相机。快门声像钉子在敲。

咔嚓。

我的脸的正面特写。

咔嚓。

手腕上的珍珠。

咔嚓。

后脑下方,床单上那一摊深色的痕迹。

我想闭上眼睛,但我没有眼睛可闭。我只能被迫接收这些画面,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装进一个深蓝色的裹尸袋,拉链从脚趾拉到头顶,然后被抬上担架,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整个过程寂静无声,除了法医们偶尔交换的低语,以及担架轮子碾压地板的单调节奏。

然后房间空了。

真正的空。

我从来没有意识到“空”可以这么沉重。阳光仍然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梳妆台脚爬到床边,再爬到那摊我留下的痕迹上。那是唯一的证据,证明我曾在这里存在过,证明我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画画,会在下雨天煮过浓的咖啡,会因为哥哥忘记我的生日而和他冷战整整一周。

但那些细节似乎也在离我而去。我越是努力回忆生前的自己,画面就越是模糊,像一张泡在水里的水彩画。我记得自己是一个艺术家,但我已经想不起自己最满意的那幅画的构图;我记得塞巴斯蒂安·布莱克伍德是个混蛋,但我无法确切说出他究竟做了什么让我如此愤怒;我记得雷金纳德是我的哥哥,但我们上一次心平气和地交谈是什么时候?说的又是什么?

我的记忆正在被某种力量修剪。

这让我恐惧。如果连记忆都不再可靠,那我是什么?我还能称得上是“伊莎贝尔·范·德·维尔德”吗?

傍晚的时候,雷金纳德又回来了。

这回他拿着一个棕色的档案袋,里面装着某种沉重的矩形物体。他坐在梳妆台前——也就是说,他正对着我,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在镜子里看到我的存在。他的眼睛红肿得更加厉害,但眼神已经变了。那种近乎痴呆的悲伤正在凝固,结晶,转化为一种更坚硬的物质。

他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块画板。

我的画板。

那是我留在海文赫斯特庄园的画板,上面钉着一张尚未完成的肖像草图。我用的是炭笔和粉彩,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影,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玫瑰花丛。画上的每一根线条我都记得,因为那是我在派对前一晚熬夜画出来的。但此刻,当我透过镜子看到那张草图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画上的女人是谁?

那不是我的自画像。比例和角度都不对。

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女友。

那是一个陌生人。她的侧影很美,下巴尖细,睫毛很长,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在嘲笑什么。我盯着那个弧度,心里冒出一阵古怪的不安。

雷金纳德也在盯着那幅画。他用拇指轻轻擦过画中女人的嘴唇,那个小小的弧度。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伊莎,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程序可以拖延,但我不需要程序。”

我忽然很想问他:让谁付出代价?塞巴斯蒂安吗?但你真的确定是他吗?因为连我自己现在都不确定了。

那天深夜,当雷金纳德终于离开房间去接一个电话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那震动来自镜子本身。

我起初以为是错觉,但很快它就变得更加清晰——一种高频的颤栗,像有人在镜子的另一边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我的意识随着这种震动开始扭曲,散开,又重新聚合。在这整个过程中,我恍惚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这面镜子、不属于这间卧室的画面:

一个男人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苍白的光。桌上摊着一叠文件,上面盖着“合众国联邦地区法院”的印章。男人手边有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和一个计时器。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动,但顺序是错乱的——它不是在倒计时,而是在向上跳,从七十,到七十一,到七十二,永不停止。

我想要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但我的视野只能到达他的肩膀。我只能看到他的手,修长而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布莱克伍德家族标志性的图章戒指。

然后画面消失了。

震动停止了。

我重新回到镜子里,但发现一件事情已经改变:梳妆台的镜面上多了一道裂纹。它从我倒影的额头开始,向下延伸到嘴角,把那张我看了一辈子的脸一分为二。

我盯着那条裂纹,心里涌起一阵冰凉彻骨的了悟。

这面镜子并不是我的避难所。

它是我的监牢。而那道裂纹,是第一个访客敲门的痕迹。

那个访客会是谁?是真相,是复仇,是遗忘,还是某种比死亡更漫长的酷刑?

我不知道。但我在那条裂纹的深处,看到了自己嘴角的弧度——和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窗外,海文赫斯特的钟楼敲响了午夜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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