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凌晨三点停的。
纽哈芬贫民窟的泥泞路面被冲刷得发亮,像某种廉价的黑曜石。埃利亚斯·霍夫曼踩着积水往前走,皮鞋里灌满了冷水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已经三年没来过这种地方了。三年前他把警徽摔在局长的办公桌上,发誓这辈子再不闻尸体的味道。
现在他站在废弃的圣抹大拉教堂门口,闻到了比尸臭更浓烈的熏香味。
探照灯的白光刺破了教堂内部的黑暗。那是一种近乎暴力的亮度,把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碎裂的彩绘玻璃、被撬走的铜质圣水盆、墙壁上潦草的涂鸦。还有祭坛前那个小小的身躯。
霍夫曼停在警戒线外,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女童的双手被摆放成祈祷的姿势,十指交叉,像是在做睡前祷告。脖子上挂着一枚崭新的精钢十字架,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裙摆被人仔细地抚平了,每一道褶皱都整整齐齐。
现场没有血迹。
这让霍夫曼更加不安。
“埃利亚斯,你还是来了。”
说话的是刑侦科长马特奥·苏亚雷斯,霍夫曼曾经的搭档。他递过来一杯自动贩卖机里的咖啡,液体黑得像机油,表面漂浮着可疑的泡沫。霍夫曼接过来,没有喝。
“玛尔塔跪在我家门口,”霍夫曼说,“跪了四个小时。她说如果我不来,她女儿就白死了。”
苏亚雷斯沉默了一会儿,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嫌疑人已经抓到了,”他说,“街角的流浪汉马可。有人看到他昨天傍晚跟莉娜说话,还给了她一块糖。我们在他的纸板窝棚里找到了另一枚十字架,跟这个一模一样。”他用下巴指了指祭坛的方向。
“他认了?”
“录了三小时的忏悔。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是被魔鬼引诱的,乞求上帝原谅。”
霍夫曼终于喝了一口咖啡。它比看上去更难喝。
“马可的智力水平只有七岁,”他说,“他连鞋带都不会系。”
“魔鬼不会挑拣工具。”苏亚雷斯摊开手,“外面已经炸锅了。十三个街区的人在市政厅门口聚集,要求公开绞死他。电视台派了三辆转播车,那个叫卢西亚诺的评论员正在镜头前咆哮,说这是整个国家道德沦丧的铁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上面想要速战速决。案子明天移交检察院,最多两周就能判。”
“这么快?”
“快才能彰显正义,”苏亚雷斯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霍夫曼将咖啡杯搁在满是灰尘的长椅上,弯腰钻过警戒线。苏亚雷斯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但没有阻止。
教堂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穹顶上残存的壁画隐约能看出最后的审判的场景,天使们鼓着腮帮吹响号角,被审判者落入火焰。画师的手艺平庸,那些面孔扭曲得不像是恐惧,倒像是一场消化不良的集体发作。
女童的脸被一块白布盖住了。
法医正在收拾器械,手套上沾着石蜡和棉签的碎屑。他看到霍夫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机械性窒息,”法医说,“脖子上有勒痕,但不深。真正致命的是口鼻被捂住导致的缺氧。另外——”他停顿了片刻,“有明显的侵犯痕迹。我们会做进一步的DNA提取。”
“时间?”
“大概昨天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她三点半放学,从学校走到这里只需要二十分钟。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空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霍夫曼蹲下来,视线与祭坛平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女童的身形几乎被白布的褶皱吞噬了,只剩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凸起。他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始绕着祭坛踱步。
“你们动过现场吗?”
“除了盖布和初步采样,什么都没动。”
“那枚十字架呢?”
法医从证物袋里取出十字架。霍夫曼没有接,只是凑近了看。精钢材质,打磨得极其光滑,链条的每一环都均匀一致。十字架的横臂末端刻着细小的花纹——他眯起眼睛,辨认出那是一串葡萄和麦穗的图案。
这不是地摊货。
霍夫曼在纽哈芬干了二十年刑侦,见过无数赃物。贫民窟流通的宗教饰品通常是锌合金镀铜的廉价品,戴三个月就会发绿。而这枚十字架的做工,足够放进首都金融区任何一家珠宝店的橱窗。
“马可的经济状况怎么样?”
法医耸了耸肩:“标准的拾荒者。存款为零,连鞋子都是捡来的。”
霍夫曼慢慢直起腰。
教堂的偏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他走过去,借着探照灯的余光查看门锁。锁舌上有新鲜的撬痕,但有意思的是,这些痕迹的方向——是从里面往外撬的。
有人在里面锁了门,然后匆匆离开。
他返回女童身边,这一次,他注意到她指甲缝里的东西。不是泥土,也不是血迹,而是一种淡蓝色的纤维。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到某个特定角度才会微微泛光。
“这是什么?”
法医凑过来,用镊子夹出其中一根纤维,放在便携显微镜下。几秒钟后,他困惑地皱起眉。
“不是棉,也不是涤纶。像是某种特种纸,经过上浆处理的。我拿回去做成分分析。”
“特种纸。”霍夫曼重复了一遍,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掂量。
远处的警笛声再次响起,忽远忽近。苏亚雷斯走进来,这次表情更凝重了些。
“市政厅那边出事了。人群开始砸窗子,有人举着火把,说要亲自执刑。市长刚刚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所以呢?”
“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了,埃利亚斯。明天太阳升起之前,这件案子就会被移走。无论马可是不是真凶,他都会被钉死在那张忏悔录上。”
苏亚雷斯把打火机按得啪啪作响,火苗跳了几下又灭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说,“没有人真的关心那个小女孩。外面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今天早上还嫌弃贫民窟的穷鬼拉低了房价。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恨的对象。”
霍夫曼没有回答。他再次望向祭坛,想象昨天下午五点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进来的样子。那应该是很美的。残存的蓝色和红色玻璃会把光线染成某种神圣的色调,照在粗糙的石板上,像一层虚假的镀金。
在这层镀金之下,有人给女童戴上了昂贵的十字架,将她的手摆成祈祷的姿态。
然后锁上门,从里面溜走了。
霍夫曼掏出手机,给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收件人的备注是“档案馆—维罗妮卡”。
内容只有一行字:“帮我查一下‘神恩之桥’在纽哈芬的所有援助点分布,尤其是圣抹大拉教堂附近的。三年前的也别漏。”
他按下发送键,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教堂里映亮了他的脸。
在纽哈芬的天际线上,黎明的第一缕光正在漫上来。市政厅方向的火光摇曳不定,人群的喧嚣如远处的潮水。圣抹大拉教堂里,女童依旧跪在祭坛前,保持着那个被精心设计的姿势。
霍夫曼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一样东西。在门后的阴影里,躺着一片被撕碎的纸屑。他弯腰捡起来,就着外面的灯光翻看。
纸屑只有拇指盖大小,边缘被水浸得模糊,但上面还残留着一个印刷体的单词:
“...misericordia...”(拉丁文:慈悲)
纸的质地滑腻绵密,在指尖摩挲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不是报纸,不是圣经,甚至不是任何一种普通书籍的纸张。
这是记账簿的纸。
霍夫曼把纸屑装进证物袋,走进纽哈芬正在熄灭的夜色里。身后,教堂的穹顶上,天使们继续无声地吹响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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