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永隔墙辰韩侧的排水涵洞里,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
朴海镇蹲在狭窄的水泥管口,雨衣的帽檐不断往下滴水。连续三天的春雨把半个新丹城的泥浆都冲进了这个涵洞,混着工业废料的污水漫过他的胶靴,发出刺鼻的铁锈味。他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其中一个脸色发青,已经跑出去吐了第二次。
不怪年轻人扛不住。他在重案组干了十一年,见过肢解后装进行李箱的妻子,见过被沉入汉江、泡胀成两倍大的毒贩,但眼前这具尸体仍然让他的胃在收缩。
死者仰面躺在涵洞的积水里,双臂像翅膀一样向外摊开,双腿被水流冲得交叉叠放。真正让现场变得超现实的是那张脸——或者说,原本是脸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熔融的组织,像是被什么人用强酸仔细地抹去了所有可供辨认的特征。颧骨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灰白色。
“死亡时间?”朴海镇问,声音在水泥管里回荡。
法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跪在尸体旁边用镊子取样。她没有抬头,只是简短地回答:“初步判断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脖子上的勒痕才是死因,脸是在死后才被毁的。”
朴海镇把手电咬在嘴里,戴上乳胶手套蹲下。死者的衣服被水泡得褪了色,但他仍能分辨出那是扶桑那边常见的暗纹工装,布料粗粝结实,在辰韩这边几乎买不到。他伸手翻开死者的右手,手掌内侧布满老茧,分布方式像长期握铁锹或镐头的人。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泥垢,里面夹杂着一些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颗粒。
“给我个证物袋,”他对旁边的警员说,“还有手电,照近一点。”
他用指甲刀小心翼翼地剪下死者右手的全部指甲,装进透明袋子里封好。在手电筒的直射下,指甲缝里的物质反射出一种异样的荧光绿色。他把袋子举到眼前仔细看,那些微粒不是泥土,而是一种苔藓——细如粉尘,颜色介于墨绿和草绿之间,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才会发出那种幽微的荧光。
他认识这种苔藓。去年秋天,一家隧道工程公司在永隔墙附近施工时,曾在深处挖出过同样的品种。这是一种只在深层人工隧道里生长的稀有品种,名叫“阴隧藓”,喜欢潮湿、避光、恒温的环境,在自然界中几乎不存在。
这意味着死者死前曾经进入过一条隧道。不是自然溶洞,不是废弃矿坑,而是一条人造的、深埋在地下的隧道。
朴海镇站起来,把证物袋递给警员,盯着死者被毁灭的脸沉默了很久。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死者的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上面串着三颗廉价的塑料珠子,那是辰韩这边一种古老的护身符,通常由母亲编好后系在子女手上,寓意“魂魄有路可归”。这人在死前,把自己母亲的护身符带进了隧道。
他走出涵洞时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永隔墙在晨雾中像一条灰色的巨蟒,从东边的丘陵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海岸线,把两个国家切割得整整齐齐。墙高八米,顶端架设着双层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塔,探照灯的光束在雾气中缓慢移动,把这片土地照得像一座露天监狱。
墙的那一边是扶桑共和国的管辖范围。按照《边境安全特别措施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任何扶桑公民在“合理确信边界安全受威胁”时,可以跨境使用致命武力,且不受两国刑法追究。这意味着如果一个扶桑公民在墙下开枪打死了一个辰韩人,只要他能证明自己当时“合理”地感到了威胁,他就可能完全免于刑事追诉。
这个法条存在的每一天,都是对朴海镇职业生涯的嘲讽。
与此同时,永隔墙的另一侧。
扶桑共和国首都新京市,一栋老旧公寓的五楼。安藤诚被手机的震动吵醒,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四点半。做了十五年调查记者,他知道这个时间点的电话从来不会有好事。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压低的女人声音,像是用手捂着话筒说话:“安藤先生?”
“是我。”
“天亮之后你去一趟新丹城邮局,4号信箱,有人给你留了东西。”说完这句话,对方直接挂断了。
安藤诚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然后爬起来穿衣服。他的左腿在五年前报道抗议活动时被警棍打骨折过,每次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此刻正用钝钝的酸胀感提醒他这又是潮湿的一天。他从床头柜上拿起笔记本和录音笔塞进外套口袋,拉开门走进了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下。
新京市正在苏醒。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在门口等早班公交,空气里飘着海盐和工业废气的混合味道。这座城市距离永隔墙只有八十公里,几十年来一直在墙的阴影下生长。墙不仅切割了土地,还切割了这座城市的经济形态——走私是最繁荣的行业,民兵是增长最快的职业,仇恨是最好卖的报纸头版。
安藤诚在邮局开门前就到了。4号信箱是一个需要钥匙开启的小铁皮格子,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枚锈蚀的金属螺栓和一张手写字条。螺栓的六角头已经严重氧化,但螺牙的磨损方式很特别,不是横向的摩擦,而是纵向的刮痕,像是长期被垂直压力拉扯过。
他把螺栓翻过来看底部,发现沾着一点点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荧光绿色物质。
字条上的笔迹工整但用力,每一笔都像在纸上刻字:“第17条是猎枪,不是盾牌。”
他把字条和螺栓装回信封,站在邮局门口的路边,感受着潮湿的冷风从永隔墙的方向吹过来。他有一种记者特有的直觉——不是关于危险,而是关于故事。那种感觉像是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到了远方重型卡车碾过路面的震动,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这边驶来,但你还看不到它的全貌。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但邮戳显示邮件是从墙西寄出的。墙西,辰韩联合体的地盘。从那边寄信到扶桑需要经过联合国的中转审查,整个流程至少要两周。而永隔墙两侧的普通公民之间,根本没有合法的通信渠道。这封信要么是走外交邮袋,要么是走别的通道——那种在地图上看不到的通道。
安藤诚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后挂断。这是他和线人约定的暗号,意思是“老地方见”。
此时在新丹城警局的走廊里,朴海镇正站在法医实验室门口等检验结果。法医推门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告诉他,事情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指甲里的物质确实是阴隧藓,而且是活的,脱离生长环境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法医摘下口罩,补充道,“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我们在死者胃内容物中检测出了大量的甲基苯丙胺残留,浓度高到可以致死。他不是被勒死之后才被毁容的,他是先被人下毒,然后勒死,再毁容。凶手在确保他死透这件事上花了三重功夫。”
朴海镇接过报告翻了翻,停在最后一页的毒理分析数据上,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永隔墙在他视野的尽头,灰色的、沉默的、巨大的。
他想起了死者手腕上那条红绳,那三颗塑料珠子在水里的闪光。这个人在四十八小时之前还活着,还在某条黑暗的隧道里呼吸着浑浊的空气,手上握着铁锹,鞋底踩着阴隧藓,手腕上系着母亲编的护身符。
而现在他的脸被酸液溶成了一片空白。凶手不仅要他死,还要抹掉他的身份,让所有人都不知道死的人是谁。但为什么要在他死后才毁掉他的脸?如果只是为了隐藏身份,为什么不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动手?
除非毁容本身就是一种签名。一种在说“你不配拥有一张脸”的终极侮辱。
朴海镇合上报告,对身边的警员说:“去查一下过去三个月内所有报失失踪的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从事体力劳动,家庭住址在永隔墙五公里范围内。”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再查一下有没有人报过失踪但是被要求‘跨境司法互助’后不了了之的。”
警员愣了一下,然后才领会他的意思。按照《跨境司法互助冻结协议》,凡涉及永隔墙区域的案件都需要上报给“特殊豁免审查会”,如果对方判定“不具备适用管辖的领土基础”,案件就会被打回来,不了了之。过去三年里有太多失踪案件就是这么消失在官僚系统的黑洞里。
而在墙的另一边,安藤诚已经坐在了新京市郊一家通宵营业的茶馆里。他的对面是一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手指被烟熏得焦黄。这人是他在扶桑议会安保部门发展的线人,编号“老周”,每提供一次信息收三万圆的现金报酬。
安藤诚把那枚螺栓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老周拿起来看了看,把它翻过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底部的绿色苔藓,然后迅速把它放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隧道。”老周说,音量压得极低,“不是施工那种,是老早以前就有了的。墙建起来之前就有了的。”
安藤诚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
“你知道三十年前建墙的时候是谁承揽这个工程的吧?黑泽建设,黑泽议员他祖父的公司。”老周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有人说他们建墙的时候在水泥里留了空腔,故意留的。说得好听叫预留维修通道,说得不好听就是给走私留后门。这些后门管了几十年了,从来没人管过,因为上面的人自己也走。”
安藤诚把字条也推过去,上面那句话让老周沉默了很久。
“第17条是猎枪,不是盾牌,”老周终于开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这句话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在准备去死的路上。”
安藤诚站起来,把信封收回口袋。临走前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黑泽议员的安保公司——叫黑泽安保是吧?他们是不是管墙下的事情?”
老周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永隔墙在新京市的北方若隐若现,像一道灰色的天际线。安藤诚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堵墙,想起了自己五年前被警棍打断左腿的那个夜晚。那一次他也是在调查墙下的秘密,差一点就把一条走私链条完整地还原了出来,然后他的住处遭遇了入室盗窃,记者站的档案被烧毁,所有证据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五年后,他又站在了这里。
而在隧道尽头的黑暗深处,那个被毁了面孔的死者手腕上的红绳正在水里漂流,它曾经系在一只握着铁锹的手上,而那只手曾经在黑暗里挖开了一道通向亲人的通道。
有人在隧道里死去了。
还有人活着,正躲在黑暗中等待送出下一段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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