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盲女阿七

第二具尸体的发现地点,在鼠窟深处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地庙里。

土地公公的泥像倒在供桌上,头断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稻草骨架。香炉早就被人当铁器卖了,供桌上积了三寸厚的鸟粪和灰尘。死者就蜷在供桌下面,保持着一种婴儿在母腹中的蜷缩姿势,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捂着左胸。

独孤寒蹲在供桌前看了好一会儿,没急着动手。

“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他问身后的王老八。

“是、是这样,”王老八不敢往庙里看,盯着自己脚面上那双换了新麻鞋的脚,“今天一早有个拾柴的孩子溜进来避风,看见供桌底下露出一只脚,吓得连滚带爬跑出来喊人。我赶来的时候,这人已经凉透了。”

独孤寒伸手把死者捂在胸口的手掰开。手已经僵了,指关节像冻住的鸡爪,掰的时候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掰开的瞬间,一股腐败的甜味从胸腔里涌出来,后面几个围观的皂吏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左胸被利器剖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肋骨齐齐断裂,从创口的切面看,是被人用很薄的刀从肋间隙插进去,然后往外撬断的。胸腔里空空荡荡,心脏被完整地摘走了。

“手法变了。”老孙从独孤寒身后探出头,眉头拧成一团,“上一批死的是被剔肉,这个是直接摘心。剔肉是为了吃,摘心不是。”

独孤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人是谁?”

王老八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两步,瞄了一眼死者的脸,又飞快地缩回去:“回大人,是……是永阳坊的鲁二,原先在码头上扛包的,今年开春后码头的活都被神策军的人抢了,他就没了营生。上个月他婆娘带着孩子跑了,打那以后他就一个人在鼠窟里游荡,见人就骂,骂官府,骂朝廷,骂老天爷。”

“骂了些什么?”

“都是些疯话,”王老八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说反正都是个死,早晚有一天他要拉几个垫背的,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说官仓里的粮食宁可烂掉也不给穷人吃,那帮狗官的心挖出来也是黑的,还不如拿去喂狗。”

独孤寒沉默了片刻。他低头重新审视鲁二的面孔,瘦得皮包骨,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嘴角的线条却和上一具尸体的刘大不太一样。刘大的脸上残留着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舌头咬得稀烂。鲁二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死前那一刻看见了什么让他终于放下心来的东西。

“他不是在挣扎中被杀的。”独孤寒蹲回去,用刀尖轻轻拨开鲁二的衣领。脖子两侧没有淤痕,手腕上没有绳索勒过的痕迹,指甲缝里也没有搏斗时会留下的皮肉残渣。“他是自愿把胸口露出来的。杀他的人,他认识,而且信任。”

老孙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一个皂吏在土地庙后面的废墟里喊了一声:“头儿,这里有人!”

独孤寒拔腿就往后走。庙后面是一片塌了半截的土墙,墙根底下堆着些破瓦烂砖,瓦砾中间露出半个人影——是个女人,蜷缩在土墙和瓦砾堆之间的缝隙里,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布包袱。

皂吏们围了一圈,谁也不敢上前。不是怕她,是怕独孤寒。

独孤寒走到瓦砾堆前蹲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凑近那个人影。火光映出一张老迈而模糊的脸,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嘴唇往里凹陷,瘦得只剩一层皮挂在颧骨上。

是那天在歪脖子槐树下卖饼的老妪。

她还没死。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的瞳孔在白色翳膜下面缩了一下,像两颗埋在浑水底下的黑豆,微弱地、恐惧地跳动着。

“大娘,”独孤寒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一只随时会惊飞的鸟说话,“别怕。我是京兆府的人。”

老妪没有反应。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漏了气的风箱般的声音。独孤寒凑近了听,才勉强分辨出她在说什么。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没告诉他们……什么都没告诉……”

“告诉她什么?”

“饼子……饼子的粮食从哪里来……”

独孤寒从怀里掏出那块用帕子包着的饼子。饼子还是那天咬了一口的那块,放在怀里好几天了,已经硬得像块石头。他把它送到老妪鼻子底下。

“大娘,你闻闻这个。”

老妪的鼻翼抽动了一下。那层白翳下面的瞳孔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土墙上咚的一声闷响,但她好像完全不觉得疼,只是拼命地往墙根里缩,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喊。

“不是我的!不是我做的!是铁肋帮的人给的!他们给我粮食,我帮他们卖饼,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铁肋帮的人是谁?”

老妪的嘶喊戛然而止。她瞪着那双半盲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吐出一个名字。

“独臂虎。”

独孤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独臂虎他听说过。此人原是神策军的伍长,在河北打过仗,左臂在阵前被砍断,回到长安后没有抚恤,没有安置,被扔在城南自生自灭。后来不知道从哪里纠集了一帮同样被军队抛弃的残兵和逃兵,在鼠窟一带占了一片地盘,号称“铁肋帮”。

铁肋,铁的肋骨。意思是他们这些被朝廷抽掉了骨头的人,自己给自己装了一副铁的。

“独臂虎现在在哪里?”

老妪摇了摇头,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往下淌。

“找不到了……他前几天就不见了……听说有人出钱要他的命,他就躲起来了……”

“谁出钱?”

“不知道……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

独孤寒直起身,让皂吏把老妪扶起来送到义庄去安置。临走前,老妪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段枯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力道却大得惊人,攥得独孤寒的手腕生疼。

“大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那天你问我饼子里的粮从哪里来,我没敢说。现在我告诉你——那不是粮,那是人。”

独孤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

老妪松开了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软软地瘫在皂吏的胳膊上。临走时她又抬头看了独孤寒一眼,那双半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独臂虎也不是最上面的那个。”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独孤寒从土地庙出来,沿着废墟间的小路继续往鼠窟深处走。他要找一个能告诉他更多信息的人,一个对鼠窟了如指掌,又不在铁肋帮控制之下的人。

他想到了郑文琮。

那天在歪脖子树下,郑文琮主动上前搭话时就让他觉得不对劲。在这片地方,没有人会主动跟官差说话,更不会说那么多话。郑文琮不仅主动接近了他,还说了很多一般人不敢说的话。那些话——关于“活人不配做人”,关于“杀了比活着强”——现在回想起来,句句都像是对某种内情的侧面承认。

独孤寒按着那天的记忆,穿过七八条歪歪扭扭的巷子,找到了郑文琮住的茅草房。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三指宽的缝隙。独孤寒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侧身靠在门框上,透过缝隙往里看。

房间里很暗,但能看出收拾得很整齐。墙角有一张用破门板搭成的书案,上面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沓纸。一个瘦高的身影背对着门坐在书案前,正在写字。午后的阳光从破墙洞漏进来,照在他灰布长衫的肩头,照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补丁。每一针都走得极细极匀,不像男人的手工。

独孤寒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郑先生。”

郑文琮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他的手腕悬在半空,运笔平稳,一笔一划都写得极慢极郑重,像是在写什么需要耗尽全部心力才能完成的东西。

“独孤捕头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我预想的晚了两天。”

独孤寒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郑文琮正在写的东西。纸上写的不是信,不是诉状,而是一份名单。从上到下排着,每个名字后面都注了日期、死因,以及一条短短的备注。

他扫了一眼,看到了“刘大——开成三年正月——剔肉——腿”。看到了“鲁二——开成三年二月——摘心——胸口”。再往下看,还有十几个名字,有些名字后面的备注是空白的,有些写着“欠三文钱”,有些写着“把最后一块饼让给了妹妹”。

这不是名单。这是一份死亡记录。

“你一直在记这些?”独孤寒的声音有点干。

“记了两年了。”郑文琮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一只破碗上。笔尖是秃的,碗底是裂的,砚台里的墨已经稠得快要干涸。“开成二年大饥,鼠窟死了四百三十七人。开成三年开春到现在,又死了六十三人。凑齐五百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独孤寒。这次独孤寒看清了他的脸,三四十岁的年纪,颧骨高耸,眼窝凹陷,但两只眼睛亮得让人发慌。不是聪明的亮,是那种烧了很久、即将燃尽的亮。

“独孤捕头,你上次问我认不认识刘大。我认识。鲁二,我也认识。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

他往前走了一步。独孤寒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墨臭,也不是酸腐,是一股很浓很浓的、浸透了整个人的悲伤。

“那我问你,”郑文琮说,“你只查谁杀了他们,为什么不查谁让他们变成了可以被杀的人?”

独孤寒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

“你不回答,是因为你知道答案。”郑文琮转向书案上那堆纸张,抽出一卷纸递给独孤寒,“这是我为这五百个人写的血书诉状。我用它递过京兆府、御史台、大理寺,每一处都递了,每一处都石沉大海。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些状纸在收发的当天就被太仓署的人拿走了。”

独孤寒低头看着那卷纸。纸的边缘有暗红色的指印,那是干涸的血迹。写血书的人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一页一页地写,写到血干了再咬一口,咬到十根指尖全是疤。

“谁告诉你的?”

“一个叫鲁二的人。”郑文琮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逼仄的茅草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对的,就是今天被挖了心的鲁二。他上个月去太仓署闹事,被差役轰了出来,回来以后就跟我说,他要去干一件大事。我问他什么大事,他说要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心。”郑文琮看着独孤寒的眼睛,“他说,太仓里那些人的心是黑的,但好歹还有一颗。他的胸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独孤寒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铁尺上。他不确定自己按的是什么——是武器,是身份,还是一个维持了十二年自我安慰的念想。

“鲁二死前见过谁?”

“你到现在还在查这个?”郑文琮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顺着墙滑坐在地上,“独孤捕头,你真的不明白吗?鲁二死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死了,还有五百个人跟他一样死了。明天还会有第五百零一个,后天还会有第五百零二个。你抓住一个凶手,绞死他,明天会有另外一个人拿起刀。”

他抬起眼睛看着独孤寒,眼睛里那团即将燃尽的火忽然又跳动了一下。

“除非你愿意去抓那个制造凶手的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外面有风吹过鼠窟的废墟,吹得那些歪斜的茅草房嘎吱作响。

“你说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郑文琮没说话。他的右手食指在地上缓缓划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笔一划。

独孤寒低头去看。那根留着厚茧的手指在尘土里写了一个字。

“仓”。

然后他在“仓”字中间画了一道竖线,从顶到底,像是拿刀把它劈成了两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皂吏喘着粗气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块破布。

“头儿!我们在土地庙后面搜这个,埋在瓦砾堆底下!”

独孤寒接过来一看,是一块深褐色的粗麻布,布料和铜扣背面连着的碎片一模一样。布上用炭条画了一个图案,黑糊糊的,但依稀能辨认出线条的走向——

一只虎头,嘴里叼着一根肋骨。

下面还有一行潦草的字,是女人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她用仅剩的视力摸索着写下的最后遗言。

独孤寒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铁肋不卖饼,他们卖人。”

独孤寒抬起头,和郑文琮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独孤寒忽然意识到——老妪被送走前的最后一句话,鲁二死前那句“要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郑文琮刚才说的“制造凶手的人”,还有那个被劈成两半的“仓”字。

所有的线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紧。

太仓署。裴涣。铁肋帮。三百石粮食。五百条人命。

郑文琮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刺耳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了然于心的笑,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独孤捕头,查案和断案是两回事。查案是找凶手,断案是找公道。”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你在这行干了十二年,不会不知道,公道这东西,不在律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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