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壳船入水的声音隔着两百米的江面传过来,闷闷的,像一面旧鼓被重重地敲了一下。林昭站在河滩上,看着对岸那团模糊的影子缓缓离开岸边,驶入江流。晨雾还没有散,船身的轮廓在灰白色的水汽中时隐时现,只有船上手电筒的光柱在雾中来回扫射,像几只发光的触须在试探着前方的黑暗。
“百分之九十七。”苏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人。
林昭没有回头。他盯着江面上那个移动的光点,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铁壳船比他坐的那条小木船大得多,速度也更慢,加上船底有裂缝,即便临时堵上了,也不敢开足马力。从对岸渡口到这里,直线距离大约两百米,但江水湍急,船不可能走直线,实际航程要长得多。他估计他们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才能靠岸。加上从岸边爬上河滩、穿过芦苇丛的时间,总共二十五分钟左右。
二十五分钟。数据还需要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传完。时间刚刚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但一切从来不会完全顺利。
“雾在变浓。”小孟站在他身边,指着江面说。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季节,天亮之前江上经常起团雾。有时候浓得对面看不见人。如果他们趁雾上来,我们可能看不到。”
林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江面上的雾气正在变厚。刚才还只是薄薄的一层灰白色水汽,现在已经开始聚拢成团,一团一团地从江面上涌起来,像是有人在江底烧了一锅开水。铁壳船的灯光在雾中变得更加模糊,从几个清晰的光点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晕,位置也越来越难判断。
“这雾对我们也有好处,”梁文正放下笔记本,走到林昭身边,“他们同样看不清岸上的情况。只要我们不发出声音,他们靠岸之后得花时间搜索。那会给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林昭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从他这几天的表现来看,他不是一个会盲目冲进一团雾里的人。他更像是一个棋手,每一步都走得有章法。如果他选择在大雾中渡江,要么是因为他判断时间紧迫必须冒险,要么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雾不会对他的行动造成太大影响。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林昭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我建议我们往林子里撤。”小孟说,他的手指向了身后那片密林的深处,“离河滩远一点。那边有一个废弃的伐木工棚,位置比较高,视野好,而且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就算他们上岸了,要找到那里也得花点时间。”
“数据怎么办?”苏敏抬头问,“卫星电话需要开阔空间才能稳定接收信号。进了林子,树冠会遮挡卫星信号。我们现在走了,传输就会中断。”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留在河滩上,数据可以传完,但追兵一到就是瓮中捉鳖。撤进林子,安全一些,但传输中断之后重新连接需要时间——苏敏之前说过,卫星电话在移动中断后需要重新寻星,运气好的话几分钟就能恢复,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要等上半个多小时。而在他们等待的时候,追兵已经在岸上了。
林昭看了看苏敏的卫星电话屏幕。百分之九十八。他做了一个决定。
“苏敏留在这里继续传。小孟,你带梁记者去伐木工棚,路上注意安全。我留在这里陪苏敏。”他转过来看着梁文正,“你的笔记本和采访资料都带在身上。如果——如果有任何意外,你和小孟直接联系新加坡总部,把已经传过去的那部分先发出去。不要等完整版。”
梁文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他知道林昭的安排是目前最合理的——记者和向导的安全优先,数据的安全优先,至于林昭自己,他是这份数据的第一来源,也是追捕者的首要目标,如果追兵到了,他留在这里能吸引所有的注意力,给梁文正和小孟争取撤离的时间。这是一个把自己当诱饵的决定。
“你确定?”梁文正还是问了一句。
“我没有兵。”林昭说,嘴角动了一下,接近于一个苦笑,“但我可以争取时间。”
梁文正看着他,目光在镜片后面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然后他把笔记本塞进背包的防水夹层里,把录音笔的存储卡拔出来单独放进口袋,背上背包,跟着小孟朝林子里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我在伐木工棚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林昭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一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的暗影中。河滩上只剩下林昭和苏敏两个人,还有那堆已经快要熄灭的篝火。火光微弱得几乎照不亮什么,只有几块炭还在灰烬的缝隙里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某种正在缓慢沉睡的生命体。
苏敏坐在地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只手扶着卫星电话的天线,另一只手握着她的相机。相机的镜头盖已经摘掉了,似乎她随时准备在最后一刻举起相机拍下什么。
“你害怕吗?”苏敏忽然问。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轻轻敲着什么——大概是在给总部的编辑写一份简要的预发稿。
林昭想了想。“怕。但不是怕他们抓到我。是怕这份数据传不出去。如果它传不出去,那过去十几天我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那些钱还会在那些空壳公司之间继续流动,那个签字的人还会继续签下一份拨款单,然后下一个人——也许是小顾,也许是其他审计员——在某一天打开同一份报表,看到同样的问题,然后面临和我同样的选择。”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篝火的余烬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极淡的橘红色光晕,勾勒出一个线条柔和但表情坚硬的侧脸轮廓。
“我做过很多调查报道,”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每一次都有这种感觉。不是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而是知道之后,还是觉得自己必须做。有一次我在一个东南亚国家拍一组关于非法伐木的照片,被当地武装人员用枪指着头。当时我想,如果今天死在这里,至少相机里的照片不能丢。所以我把存储卡吞进了肚子里。后来他们没找到照片,打了我一顿,把我扔在路边。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催吐,把存储卡吐出来,洗干净,插进电脑里。那些照片还在。”
她抬头看了林昭一眼。“所以,不,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这份数据比我们两个都重要。”
林昭没有接话。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掂了掂重量,然后握在手里。他知道这根树枝在面对专业追捕者的时候没有任何实际用处,但他需要手里有一样东西,让自己感觉到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
江面上的雾更浓了。铁壳船的灯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声音也变得模糊——江水轰鸣的背景音盖过了船发动机的声音,以至于林昭分辨不出那艘船已经到了哪里。也许还在江心,也许已经接近岸边。这种不确定性比看到船本身更让人紧张。
百分之九十九。
进度条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一种介于绿色和蓝色之间的色调,数字在百分之九十九上停留了很久——大约三十秒,也许更久。林昭盯着那个数字,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同步跳动着,似乎他和进度条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振。苏敏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她打开了邮件客户端的草稿界面,收件人一栏已经填好了一长串地址,正文是一个简短的说明模板,只需要把压缩包拖进去就可以直接发送。
就在这个时候,江边传来了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那声音尖锐而沉闷,像是铁壳撞上了礁石,又像是船锚被扔进了水里。紧接着是水花溅起的声音,和几声短促的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紧张而急促。
他们到了。
“传完了!”苏敏几乎是用气声喊出来的。进度条跳到了一行新文字:传输完成。她立刻开始把文件打包压缩,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比任何钢琴家的指法都要急促。压缩包生成的进度条走得出奇的快——二十秒,十五秒,十秒——完成。
她把压缩包拖进了邮件草稿的附件栏。光标移到了发送键上。
她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的进度条:正在发送。附件大小约三个G,用卫星网络发送一封带大附件的邮件,需要的时间比上传文件还要长一些。因为邮件服务器需要确认附件完整接收,中间会有多次握手和校验。苏敏盯着屏幕,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林昭站在她面前,面对江边的方向,双手握着那根粗树枝,听到身后的电脑发出轻微的风扇运转声,和卫星电话天线寻星时发出的微弱电机声。
然后他们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江边传来的,是从林子那边传来的。
林昭猛地转头。梁文正和小孟走的是那个方向,但脚步声不止两个人。至少有四五个人的脚步,正快速穿过密林朝河滩这边移动,踩过枯枝和落叶时发出急促而嘈杂的声响。这不对——这完全是另一个方向。追兵刚从江上过来,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林子深处?除非——
除非他们不止一路人。
之前韩铮说过,在岩桥镇至少有两到三组人在布控。一组在镇子东头的边城旅馆,一组在南边的盘山公路上。但还有一组——韩铮当时说西边和北边暂时没有看到。现在林昭知道了,那第三组人一直在西边,一直在这片林子里。他们根本不需要渡江。他们早就在对岸等着了。
这是双层布控。第一层在岩桥镇外松内紧地封锁出口,第二层直接渗透到境外,在林子里守株待兔。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在渡口上悠闲地站着,不是因为他不着急,而是因为他知道,对岸的林子深处已经有他的人在等着了。他那艘铁壳船的作用不是追,是堵——堵住林昭唯一的退路,确保他无法重新渡江逃回境内。
苏敏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手没有离开键盘。屏幕上,邮件发送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四十七。
“还有多久?”林昭问。
“快了。能拖就拖。”
林昭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树枝换了一个角度握着,重心下沉,双脚分开,迎着脚步声的方向站定。他不会打赢任何一个人——他知道这一点。但他可以让他们花时间去应付他,而不是苏敏。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树影之间开始出现晃动的手电光,光柱穿过雾气在河滩上来回扫射,迅速锁定在了篝火余烬和苏敏手中卫星电话的指示灯上。然后,几个人影从雾气中浮现出来,由模糊到清晰,由抽象到具体,像一帧一帧逐渐对焦的镜头。林昭看到了三种不同的影子轮廓: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深色冲锋衣的高个子,他身后的两个人影则并排而行,步伐几乎完全同步,配合默契。
三个人。比预想的少,但也足够控制场面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高个子率先走出了树影。他不是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这个人比灰外套更高、更壮,颧骨宽阔,眼睛深陷,面无表情,看起来像是某种不擅长也不需要表达情感的生物。他看到林昭之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前走,步伐平稳,没有丝毫犹豫。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空空的手掌在晨雾中张开,但林昭注意到他腰间的皮带上方鼓起一块不大不小的形状。
邮件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六十一。
“林昭,你涉嫌携带国家机密数据非法出境,”高个子说,语速均匀,不带任何口音,像一台语音播报设备,“你现在必须配合我们,交出手里的所有电子设备,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这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语气——不带敌意,不带情绪,甚至连命令感都被刻意地柔化了,让人听不出任何可供对抗的棱角。
林昭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根粗树枝。
邮件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高个子朝林昭走近了几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大约五米。在这个距离上,林昭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颧骨上方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不像是意外留下的,更像是一种职业印记。高个子身后那两个人也走出了雾气,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设备,外形像是加固过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林昭看不懂的数据界面,另一个则拿着一个带天线的方形装置,应该是便携式的信号干扰器。
“你可以配合,也可以不配合。结果是一样的,但配合的过程对你会比较友善。你也应该明白,在这种地方,你的行为无法改变最终结局。你能做的,不过是选择自己体面一点还是难堪一点。”
林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只要数据传完,谁抓我都不重要。你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你们才派人同时从江上和林子里过来。你们怕的不是我跑,是数据跑。”
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九。
高个子的脸色没有变,但他身后的一个人悄悄地把干扰器的天线对准了苏敏的方向。苏敏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动作,她把卫星电话往自己身边挪了一下,用身体稍微遮挡住天线方向,同时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林昭知道她正在做最后一搏——哪怕只有一秒钟的信号通畅,她就会按下发送键。
现在,邮件的进度条走向了百分之九十四。
高个子往前迈了半步。林昭抬起手中的粗树枝,不是要攻击,而是横在自己身前,形成了一道象征性的屏障。这道屏障微不足道,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声明:我还在这里,你们要想动数据,先得越过我。
然后苏敏喊了出来:“发送完成!”
高个子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身后的操作员快速按了几下干扰器,但显然已经晚了——数据包已经完整地离开了卫星电话的天线,变成了一束无形的电磁波,正以光的速度穿越大气层,射向近地轨道上那颗正在恒稳运行的通讯卫星。
高个子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淡然,但也有点复杂。然后他从腰间掏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武器,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文件。他展开文件,递到林昭面前。那是一份正式的逮捕令,签发机关的名称和公章都清清楚楚,罪名写的是“涉嫌非法获取、持有和携带国家秘密级数据出境”,依据的条文精确到每一条每一款。
“这是一份合法的文件,”他说,“现在,请你把随身所有电子设备都交出来。”
林昭看了看那份文件,又看了看高个子。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粗树枝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一个已经完成任务的工具。然后他把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那张没有卡的手机——放在了地上。最后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摸了摸那个硬盘的金属外壳。它还是温热的,在他的体温浸润下保留着一种类似于生命的温度。他把硬盘也拿了出来,轻轻放在了地上,就在那根粗树枝的旁边。
苏敏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她没有删除任何东西——她知道已经发送出去的数据无法追回,删除本地文件已经没有意义了。她站起来,走到林昭身边,两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面对着三张没有表情的脸和一份措辞严谨的法律文书。
东边的山脊上,太阳终于升起来了。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过浓雾照在河滩上,把那些鹅卵石染成了金色,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也照亮了林昭身后那道密林的边缘。阳光照进林子里的时候,那些黑暗中的树影像是被一层一层地揭开了面纱,露出了原本的模样——不是狰狞的,而是庄严的、安静的、带着晨露光泽的。
而在离这片河滩不知多少公里的地方,一个数据包正从卫星转发器上弹射出去,像一颗被抛出的种子,即将落进一个由无数服务器、终端和屏幕构成的广袤田野里。它将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某种林昭此刻还无法预见的形状。
高个子收起那份逮捕令,转身对手下说了几句话。那两个人开始朝林昭和苏敏走过来,手里拿着约束带和装证据用的密封袋。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流程。
林昭在交出硬盘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千年前那个故事的结局。刘从谏上表之后,仇士良确实收敛了,但刘从谏本人也在几年后去世,死因史书上写得含糊,只说是“暴疾”。他死后,朝廷削了他的官爵,抄了他的家产,他的儿子也被流放。他用一封奏表换来了一段短暂的震慑,但那些被他震慑的人最终比他活得更久。
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不会和那个节度使一样。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封“奏表”已经发出去了。收件人不是朝廷,而是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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