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尔塔共和国,成为网红不需要天赋,只需要一种能力——把生活过成橱窗里的展品。
玛尔塔·韦伯深谙此道。她的第一支爆款视频拍摄于三年前的一个普通清晨: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洒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米色家居服,正在为丈夫卢卡斯准备早餐。视频没有配乐,只有煎蛋在黄油里滋滋作响的声音,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和她偶尔抬起头对镜头露出的微笑。
那只视频在二十四小时内获得了八十万次播放。
评论区里全是:“这才是真正的幸福”“我也想拥有这样的婚姻”“姐姐你是我的榜样”。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视频的第三十七秒,卢卡斯从她身后经过时,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煎蛋的锅铲在锅沿上磕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玛尔塔自己也没注意到。或者说,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去注意。
此刻,她坐在卡尔塔国家电视台的化妆间里,对着镜子补口红。镜子的边框上夹着一排暖白色的灯泡,把她的脸照得毫无阴影,像一具精心修饰的蜡像。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女孩,手指在她的头发间忙碌,嘴里不停地说着“韦伯女士您的发质真好”“韦伯女士您今天的收视率肯定又是第一”。
玛尔塔礼貌地笑着,嘴角保持在一个精准的弧度——这个弧度她练过很多次,在浴室镜子前,在手机前置摄像头前,在每一个需要展示“我很幸福”的场合。
“韦伯女士,导播说还有三分钟。”
“谢谢。”
化妆师离开后,玛尔塔独自坐在镜子前。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现右边的眉毛比左边淡了一些。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微小的恐慌——不,不是恐慌,是一种比恐慌更细微的东西,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几乎看不见,但水面确确实实被打破了。
她拿起眉笔,小心翼翼地补好右边的眉毛。手很稳。她的手在镜头前从来没有抖过。
三分钟后,她坐在了演播室的沙发上。对面的主持人莫妮卡·霍夫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看起来很贵的细框眼镜,笑容专业而锋利。玛尔塔知道莫妮卡不喜欢她——她们第一次合作时,莫妮卡在化妆间里对助理说“这些网红连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玛尔塔听见。
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莫妮卡对她客气多了,因为玛尔塔的节目收视率比台里任何一档访谈节目都高出三倍。
“各位观众,欢迎收看今晚的《霍夫曼面对面》。今天我们请到了卡尔塔最具影响力的生活方式博主——玛尔塔·韦伯。”
演播室的灯光调成了暖色调。观众席上坐了大约一百人,其中大部分是年轻女性,她们在玛尔塔出场时报以热烈的掌声。有几个女孩子甚至站了起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玛尔塔上次签售会时的合照。
“玛尔塔,首先恭喜你,你的新书《温柔的边界》连续三周蝉联畅销榜第一名。”莫妮卡举起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封面上是玛尔塔的侧脸剪影,背景是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模糊的蓝天。
“谢谢。我真的很感激大家的支持。”玛尔塔的声音柔和而有控制力,每个字的尾音都恰到好处地收敛,不会显得拖沓,也不会显得急促。这是她在过去几年里反复打磨的技能之一。
“这本书里你谈到了婚姻中的独立人格,谈到了如何在亲密关系中保持自我。很多读者说,你把她们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感受写了出来。”莫妮卡翻着书页,上面的便利贴像彩色的伤疤,“但也有一些批评的声音——”
导播适时地在大屏幕上放出了几张社交媒体截图。每张截图都是某篇书评的标题,措辞从“贩卖虚假幸福的糖衣炮弹”到“对真实婚姻问题的逃避”,一应俱全。
玛尔塔的笑容没有变化。
“——认为你的书过于理想化了。有人说你描述的那种‘互相尊重又彼此独立’的婚姻关系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莫妮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是她准备发起进攻的信号,“你怎么回应这些批评?”
玛尔塔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是经过计算的时间。太短显得轻率,太长显得心虚。两秒刚好是一个“我在认真思考你这个问题”的长度。
“我认为,”她说,“批评我的书‘过于理想化’的人,可能把‘理想’和‘不真实’混淆了。我书里写的每一种感受,每一个建议,都来自我真实的经历。我并不是在说我的婚姻是完美的——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婚姻。但‘不完美’不等于‘不幸福’。”
观众席上响起掌声。莫妮卡等掌声平息后才开口:“那么请问,你的婚姻中有哪些‘不完美’的地方呢?如果可以分享的话。”
玛尔塔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镜头拉近,给了一个特写。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
“比如说,我和卢卡斯都有各自的事业。他是建筑公司的合伙人,我这边是内容创作和出版,我们各自都有很忙的时候。有时候我们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她的语气轻松自如,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们都清楚,这不代表感情变淡了。恰恰相反,这意味着我们信任对方,不需要用频繁的交流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所以你们不会吵架吗?”
“当然会吵。上周我们还因为花园里的玫瑰花该种哪个品种争执了半个小——”玛尔塔笑了一下,“但卢卡斯最后妥协了。他总说,让我赢是婚姻长久的第一秘诀。”
观众席上笑声和掌声响成一片。莫妮卡也笑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没有消失。
节目进行了一个小时。玛尔塔回答了关于事业规划、女性成长、社交媒体对心理健康的影响等一连串问题。每一个回答都精准、得体、滴水不漏,像一台被精心调试过的机器,按照预定的程序输出预期的结果。
节目结束后,玛尔塔在后台的休息室里卸妆。化妆棉在脸上擦过时,粉底的颜色在白炽灯下显得死白死白的。她的私人助理艾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消息通知的红点。
“姐,明晚八点有一场品牌方的直播合作,合同已经发过来了。后天的签售会在北区购物中心,下午两点开始,预计到场读者会超过两千人。还有出版社那边说《温柔的边界》第二版加印的事需要你确认——”
“我知道了。”玛尔塔打断了艾拉的话。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点裂痕,像瓷器表面一道极其细微的纹。艾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退出了休息室。
玛尔塔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的右边眉毛比左边淡了一些——明明刚才补过,但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的时候,右侧的眉尾像是被什么东西溶解了,消失在眉骨的轮廓里。她拿起眉笔,重新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两边完全对称。然后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对称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今天录了一小时的节目。不是因为明天还有品牌直播、后天还有签售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渗透在骨髓里的疲惫,像一根被拧得太紧太久的发条,表面上看还在运转,但内部的金属已经出现了只有显微镜才能看到的裂纹。
她的手机在化妆台上亮了一下。
是卢卡斯发来的消息。
“节目很棒。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了。特别是关于玫瑰花那段——你真是越来越会讲故事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那是一个普通的黄色笑脸,和任何表情包里能找到的完全一样。但玛尔塔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熄灭了。
她重新点亮屏幕,回了一条:“谢谢亲爱的,我在卸妆,一会儿就回家。”
发送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看它。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莫妮卡·霍夫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关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你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莫妮卡把其中一杯放在玛尔塔面前。
玛尔塔接过咖啡杯,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捂着杯子,仿佛在取暖,尽管休息室的暖气明明开得很足。
“你的状态不太对。”莫妮卡在她旁边坐下来,语气不再是电视上那种专业的锋利,而是一种粗粝的、不加修饰的直率,“别跟我说没事。我做了二十三年主持人,看过的人比你看过的粉丝还要多。你今晚——从大概第四十分钟开始——你瞳孔的反应速度慢了零点五秒。普通人看不出,但我看得出。”
玛尔塔没有接话。
“你在害怕什么?”莫妮卡问。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入了玛尔塔精心构建的防线。玛尔塔的手指微微收紧,咖啡杯里的液面晃了一下。
“我没有在害怕。”玛尔塔说,“我只是——累了。”
“累了和被吓坏了是两种不同的眼神。”莫妮卡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咖啡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玛尔塔一眼,“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虽然可能跟你的事无关。”
她顿了顿。
“在直播行业里有一个说法——‘镜头人格’。有些人在镜头前久了,会发展出一种和镜头外完全不同的性格。这种分裂程度如果太深,到最后,人会搞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的自己。”
莫妮卡打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照成一个剪影。
“当那个镜头里的你杀死那个镜头外的你时——”她的声音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人会替你报警。”
门关上了。
玛尔塔独自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苍蝇。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穿好外套,拿起手机,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不规则的节拍。走到电梯间时,她按了下行键,然后瞥了一眼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身形修长,肩线的轮廓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把被收起的伞。他背对着玛尔塔,正低头看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电视台走廊里挂着的无数装饰画中微不足道的一幅,画的是卡尔塔北部山区的风景,雪盖在山顶,像一层糖霜。
玛尔塔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人的出现——走廊里有人很正常,电视台永远有工作人员走来走去。而是因为那个背影她认识。
埃利亚斯。
埃利亚斯·沃斯。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下摆。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关了。她没有进去。
走廊尽头的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中年男人,额头很高,戴着电视台的工作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见玛尔塔在看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向另一条走廊,消失在拐角处。
不是埃利亚斯。
玛尔塔站在电梯前,重新按了下行键。这一次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轻微的、可以控制的颤抖,而是剧烈的、从深处涌上来的震颤,像地震波从地心传向地表。
电梯门第二次打开的时候,她几乎是逃进去的。金属门在她身后关闭的瞬间,她的膝盖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电梯壁上反射出她的脸——那张被四百七十万人注视过的脸,此刻因为缺氧而涨红,眼角有一行她毫无察觉的泪水,正在缓慢地沿着鼻翼滑落。
她想起莫妮卡的话:当那个镜头里的你杀死那个镜头外的你时,没有人会替你报警。
电梯一层层下降。灯光在金属壁上明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卢卡斯·韦伯正坐在家中的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播放着今晚节目的回放。他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玛尔塔的笑容上。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一下,像一个指挥家在一个休止符后放下指挥棒。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书房的角落里,一个打开的抽屉里躺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一页的标题是:“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变更申请书”。申请人签名处还没有签上字。
屏幕上的蓝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在他眼睛下方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那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一个演员在两种角色之间切换的那一瞬间。
他关掉了电脑。书房陷入黑暗。
客厅里传来老旧木地板因为温差变化而发出的咯吱声,像一座巨大的看不见的钟表正在不可阻挡地走向某一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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