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顺子几乎一夜没睡。
她把两封信并排摆在餐桌上,像法医面对两具来历不明的尸体。第一封烧焦了一角,内容她已经能背出来。第二封没有拆。信封上那个“第二”是用同样的粗体字印的,墨色同样褪成了铁锈色,纸张同样泛着陈年旧黄。
她不敢拆。
不是因为害怕信里写了什么——金哲民偷药的事既然已经知道,再写什么都不过是雪上加霜。她怕的是拆开之后,会发现自己被卷入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漩涡。
凌晨四点二十分,走廊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金哲民下班回来了。他的脚步比平时沉重,在102室门口停了好一会儿,她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好几次才对准。防盗门打开,关上。一切重归寂静。
朴顺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外面是台风的余韵,雨不算大,但风很急,把路灯的光吹得忽明忽暗。她忽然看见楼下站着一个身影——穿墨绿色毛衣,撑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杂货铺门口的公车站牌下。是303室那个叫李静的女孩。
这个时间等公车?凌晨四点半?往市区的头班车要六点才来。
李静并没有在等车。她只是站在那儿,微微仰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朴顺子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个角度正对着四号楼的外墙。更准确地说,正对着她自己家——101室的窗户。
两双眼睛隔着风雨交加的夜色对上了不到一秒。李静垂下伞沿,转身往公寓后巷走去,很快消失在洗衣房后头的拐角。
朴顺子拉上窗帘,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她终于拆开了第二封信。
信纸和第一封一样粗糙,墨色一样陈旧。但内容完全不同:
“303室租户李静,真实身份为十年前因工厂致死案被通缉的崔善之女崔恩书。其母崔善曾任海东住宅公社松亭分社出纳员,于十年前因贪污公款及畏罪自杀被立案。崔恩书现持伪造的户籍证明居住在绿光公寓,目的不明。”
朴顺子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抖得几乎捏不住信纸。
崔善。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从十年前钉进松亭市的记忆里,至今没有完全拔出来。
当年崔善贪污案在本地报纸上连续登了整整一个星期。那个女人是住宅公社的老出纳,工龄接近二十年,一个人管着松亭东区三栋廉租公寓的全部租金台账。后来查账发现短少了将近两亿四千万,上面的审计组还没下来,她就在一个雨夜投了蓄水池——尸体泡了整整三天才被维修工发现,脸已经胀得认不出原貌。案子就这么结了,钱也没追回来。
朴顺子和崔善谈不上交情,但见面会点头寒暄。崔善是个瘦小的女人,总是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洗得发白的工装,说话轻声细语。有一年冬天朴顺子的丈夫喝醉酒把她的门踹坏了,是崔善帮她联系维修工,还垫了修理费。她绝不相信那个女人会贪污——但相不相信从来不是问题的关键。官方宣布的结论才是。
如果李静真的是崔善的女儿,那她住进这栋公寓就不是偶然。
朴顺子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塞进铁皮饼干盒,压在亡夫的半身照下面。她的动作很快,像是要把某种不祥的东西压在符咒底下。然后她关上壁橱,开始做早饭。
煤气灶上烧着一小锅大酱汤。她用长柄勺搅了搅,看着汤面翻滚的白色泡沫,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第一封信揭发了金哲民。第二封信揭发了李静。如果写信人要继续下去,下一个会是谁?写信人为什么要挑她——一个不识几个大字、开了个半死不活的杂货铺的老太婆——做第一个收信人?
她忽然意识到,第一封信之所以寄给她,或许不是因为她和金哲民住得近,而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既认识金哲民,又认识崔善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脊背一阵发凉。
上午九点,世宗综合病院急诊科的后走廊上,金哲民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保安架着从药品库的方向拖了出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保安队长把他推进急诊主任的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围了几个上早班的护士,伸着脖子窃窃私语。药房的玻璃门敞开着,里头站着药房主管和院务科长,正在盘点杜冷丁的库存。
金哲民坐在办公室角落的一把塑料椅上,护士帽歪向一边,金边眼镜的鼻托掉了,镜片蹭上一块灰印。他看着急诊主任——一个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姓吴,人称吴主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今天凌晨药房盘点,发现杜冷丁的库存和处方记录对不上,”吴主任说话很慢,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调了上周的监控,发现你每星期二凌晨都单独进入药品库,停留时间在十五到二十分钟不等。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金哲民沉默了很久。
“我想见院长。”他说。
“院长现在不在。就算在,你也得先跟我解释。”
金哲民低下头,十个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今年三十三岁,在这家医院做了六年急诊护士,值最苦的夜班,拿最低的工资档,从来没有迟到早退的记录。去年冬天急诊科收了一个心脏骤停的老人,他连续做了三十分钟心肺复苏,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那之后右臂疼了两个月,他没有请过一天假。
但他也知道,没有一个管理者会因为一个护士曾经救过人就原谅他进药品库偷药。
“我没有偷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杜冷丁是我拿的,但我没有卖,也没有自己用。”
“那药呢?”
金哲民又不说话了。吴主任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十五分钟后,一辆宪兵队的吉普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宪兵,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队长,肩章上有两条金线,姓具,叫具本成。他长得不像宪兵——中等身材,肩膀略有些佝偻,脸窄而苍白,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个常年伏案的文书官。但他的眼神很沉,沉到让人不太敢跟他对视太久。
具本成让手下在走廊等,自己一个人进了急诊主任的办公室。他看了看金哲民,又看了看吴主任,然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金哲民先生,我是松亭宪兵队的具本成。我不会对你进行逼供,也不会吓唬你。我只想问几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但我建议你回答。”
金哲民抬起头看了看他。
“药是你拿的?”
“……是。”
“拿了多久?”
“三个月左右。”
“药去哪了?”
金哲民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具本成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秒针跳动声。
“我给了一个人,”金哲民终于说,“但我不能告诉你是谁。”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如果暴露了身份,会死的。”
具本成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世宗综合病院的后院,院子里停着几辆救护车,几个护工正在清洗担架。
“你认识一个叫朴顺子的人吗?”具本成忽然问。
金哲民愣住。“住在绿光公寓101室的朴顺子?”
“对。”
“认识。住了很多年的邻居。怎么了?”
具本成转过身。“今天早上,宪兵队接到了一通匿名电话。打电话的人说,绿光公寓有人在散布关于你偷药的传单。我派人去查了一下,发现传单没找到,但你偷药这件事确实是真的。所以现在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知道你每星期二凌晨去药品库?”
金哲民的脸色慢慢变了。
“没人知道。”他说。
“那怎么会有人打匿名电话举报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金哲民脑子里某个他一直没去想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具本成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你先留在医院接受内部调查。宪兵队暂时不拘留你。但我建议你好好想一想——那通匿名电话不是想害你,而是想救你。”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今天没有来,药房的人就自己处理了。按医院的规矩,内部处理的结果通常是直接开除加立案,没有辩解的机会。但有人打了个电话让宪兵介入,等于是逼医院走正式程序。走程序就一定有调查,有调查就给你说话的机会。”
金哲民怔怔地看着他。具本成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得罪过什么人吗?”
“没有。”金哲民摇头。
“那谁这么费尽心机要帮你?”
房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宪兵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声。
同一时间,海东住宅公社松亭分社的档案室里,尹在熙已经对着同一堆账簿坐了整整五个小时。
她找到了四处“特别入金”,金额都是八万五千元,入账时间分布在不同年份的不同月份。但真正引起她注意的,不是这些入账本身,而是它们对应的核销记录——
每一笔“特别入金”在账簿上的对应核销条目,都是一笔同样金额的“维修支出”。维修项目分别是:屋顶防水翻新、电梯钢丝绳更换、消防管道检修和化粪池清掏。
她把四笔支出单独挑出来核对发票和施工合同。四份合同的承包方都不是同一家——有的叫“诚信建筑”,有的叫“大成建设”,但用的发票格式如出一辙,连排版上有些细小的错位都完全一致。
更蹊跷的是,所有合同都有住宅公社时任分社长的签字盖章,上面盖的是分社的公章。她对比了同期其他合同上的公章印迹,发现那枚公章的边框在四份合同上呈现出完全一致的残缺——边框左侧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缺口。
正常使用中,公章会随时间的推移产生磨损,不同年份的印迹应该有细微差异。但四份合同上的缺口印迹完全一致,说明它们可能是同一批盖的,而非在不同时间分别签署。
尹在熙合上账簿,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发出令人烦躁的低频嗡鸣。她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铁盒装的薄荷糖,倒出一粒放进嘴里,然后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第一笔“特别入金”出现在六年前,八万五千元。最后一笔出现在三年前,金额分毫不差。中间隔了四年,每年至少一笔。按这个频率算,至少还有两笔她没找到——也可能更多。
这些钱从哪来?到哪去?维修项目真的做过了吗?
她决定第二天上午去实地查看那四个“维修过”的项目。
傍晚七点,她收拾好资料离开分社办公楼,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个紫菜包饭和一瓶矿泉水,站在路边吃。暮色中的松亭东郊笼罩着一种灰蒙蒙的疲惫感,像一件洗了无数遍的旧衣服,虽然还能穿,但早已褪色、起球、没了筋骨。
一辆宪兵队的吉普车从她面前驶过,溅起路边的积水。她往后退了一步,看见那辆车拐进了绿光公寓四号楼的方向。
朴顺子在杂货铺里也听到了宪兵队的车声。
她没有往外看。她正在给一个来买烟的建筑工人找零钱。等客人走了,她才走到门口探头张望——吉普车停在公寓大门口,两个宪兵从车上下来,径直走进了四号楼的单元门。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五分钟后,走廊里响起敲门声。敲的是一楼洗衣房的门。洗衣房老板娘崔美京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尖利而紧张:“你们干什么?我没犯法!”
宪兵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崔女士,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有人举报你在公寓内传播未经证实的谣言,涉嫌扰乱公共秩序。请你配合调查。”
朴顺子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把杂货铺的铁皮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
崔美京到底还是把金哲民的事传出去了。但宪兵队怎么会反应这么快?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今天早上,美京端着搪瓷杯走进杂货铺问她信的事时,杂货铺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低声复述信的内容时,门口并没有客人。
但收银台上方吊着一个旧收音机。收音机旁边的墙上,装着一部内部电话。
那是住宅公社统一安装的老式拨盘电话,和公寓管理处的总机相连。电话机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分机号码表,最上面一行是管理处的分机号码,第二行是——
303室。
李静的房间。
朴顺子慢慢走到电话前,伸手摸了摸话筒。话筒冰凉,搁在底座上端端正正,看不出有没有被人用过。
但她注意到底座旁边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而话筒上的灰被人擦掉了,干干净净。
有人用过这部电话。
最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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