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系统里的幽灵

林晚盯着屏幕已经整整四十分钟了。

艾文霍尔国际预科学院的选课系统界面惨白地亮着,光标在搜索栏里一闪一闪。她本来只是想查一下下学期的高级文学研讨课还有没有名额,手指却鬼使神差地在学号检索框里输入了一串数字。

那是上一届拿到全额奖学金的学姐海琳娜·科瓦奇的学号。

屏幕上弹出一条红色提示:该学号不存在或已被注销。

不存在。林晚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对。她前天在图书馆借书时,在《比较文学方法论》的借阅卡上看到过海琳娜的签名,笔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匆匆划下的,日期停留在去年十一月。一个学生在校期间突然被系统抹去所有痕迹,这不是普通退学能解释的。

她把海琳娜的学号末尾数字减了一位,又试了另一个。再减一位,又一个。屏幕上接连跳出同样的红色提示。林晚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拿过手边的草稿纸,上面记着从学校年鉴里抄来的历年全奖获得者名单。十一个人名,她挨个输入了学号——只有七个对应的学生账户仍然活跃。另外四个,全都显示“不存在”。

其中最近的一个,是两年前的米娅·佩特洛维奇。年鉴上她的照片是个瘦削的东欧姑娘,颧骨很高,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簇火苗。照片下方配了一行简介:来自克拉维亚,梦想成为调查记者。

林晚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廊里传来周末特有的空旷回音。北美的十一月天黑得很早,窗外已经暗成了一片灰蓝色。她套上一件卫衣,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决定去找宿管问问。

宿舍走廊铺着墨绿色地毯,壁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圈。艾文霍尔学院是那种贵得离谱的私立预科学校,专门招收来自全球各地的尖子生——以及付得起天价学费的富家子弟。林晚属于前者。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哭了,父亲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一早把烟掐灭,说:“去,砸锅卖铁也得去。”她知道父母没有锅可砸,是学院的全额奖学金让她有机会站在这条墨绿色的走廊里。

宿管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打字机的声音。林晚敲了敲门。

赛勒斯女士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她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成一个灰色的髻,在艾文霍尔干了三十年,认识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学生。“有事吗,林?”

“我想打听一个学姐的情况。”林晚在海琳娜的名字刚出口时就捕捉到了赛勒斯女士右眼角肌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跳动。“海琳娜·科瓦奇。她……退学了吗?”

打字机的声音停了。赛勒斯女士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名字我不太熟悉,”她说,语气平得像熨过的纸,“每年进出学院的学生太多了。你打听她做什么?”

“她借了一本文学方法论的书,一直没还。图书馆让我帮忙联系。”林晚撒了个谎。

“那让图书馆自己处理。”赛勒斯女士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回到打字机上,手指敲击键帽的力度明显比刚才大了一些,“而且,林,给你一个建议——专心读书,少翻旧账。”

这句话让林晚的脊背蹿过一道凉意。她道了谢退出来,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很久。赛勒斯女士说的是“旧账”,不是“旧事”。这两个字之间的差别,让整件事的性质发生了根本的偏移。

回到宿舍时,她的室友索菲娅正对着化妆镜涂口红。索菲娅·阿斯特是学院里那种典型的名门之后,祖父在国会山有办公室,父亲在华尔街有游艇。她对林晚的态度一直很微妙,算不上友好,但也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一种研究珍稀动物式的好奇。

“你脸色很差。”索菲娅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有点累。”林晚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名称是一串无意义的乱码,主题栏空白。她点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用的是默认的无衬线字体,像是从某个系统日志里直接截取下来的:

“海琳娜、米娅、索妮娅、安娜——她们不存在了。下一个是你。”

林晚盯着屏幕,感到自己的血液一寸一寸变冷。她把邮件读了四遍,然后查看发件人的邮箱域名。乱码后面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服务器地址,结尾的顶级域名是一个她完全没有印象的缩写。她尝试反向追踪,但学校给普通学生开放的校园网络权限根本不足以支撑任何深度查询。

窗外完全黑了。索菲娅已经离开,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草坪。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圈,几个学生正朝图书馆方向走,笑声隐约可闻。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安全。艾文霍尔学院像一座象牙塔,把外面世界的危险全都隔绝在外。

但她此刻感觉不到任何安全感。

林晚回到电脑前,打开学院图书馆的内部数据库。这是她偶然发现的后门——去年她做研究课题时,图书管理员给过她一个临时的高级检索权限,后来忘记收回。她输入海琳娜的姓名,常规检索返回零条结果。但她将搜索范围扩展到馆藏元数据层时,一条隐藏的归还记录跳了出来。

海琳娜·科瓦奇,最后归还的书是《国际法中的管辖权冲突》,归还时间:去年十一月十九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凌晨两点。图书馆在那个时间已经关闭了。海琳娜是怎么还书的?更重要的是,谁在那个时候帮她刷开了门禁?

林晚调出门禁系统的日志。她的高级检索权限没有覆盖安保系统,但她找到了一个接口漏洞,能看到最近二十四个月的门禁异常记录。去年十一月十九日凌晨,海琳娜的校园卡在西侧档案馆的侧门被刷开过三次。之后,同一张卡再也没有在任何门禁设备上出现过。

她接着查了其他三名失踪者的最后踪迹。米娅·佩特罗维奇,两年前三月的某个周五下午六点刷卡进入教学楼,之后无任何刷卡记录。监控录像在那天晚上八点到次日凌晨四点之间出现了六个小时的空白。

六小时空白。林晚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戳,大脑飞速运转。学院的监控系统是冗余备份的,每一路摄像头都有两套独立的存储路径。要让六个小时的录像完全消失,要么拥有整个校园IT系统的最高管理权限,要么能够物理接触到监控服务器机房。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这所学院的管理层要么直接参与其中,要么在默契地视而不见。

她需要帮助。但她的身份决定了她在学院里没有真正的盟友。全奖学生和自费学生生活在两套完全不重叠的规则里。前者被要求在保持完美成绩的同时,感谢学院施舍的一切机会;后者则在天生的优越感中理所当然地享用一切资源。林晚曾以为这种不公已经是校园生活最大的残酷,但现在她意识到,那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小块。

她想起学院论坛上有一个幽灵账号。没有头像,发言记录寥寥无几,但每次出现都是在讨论学院高层不为人知的秘密往来。有人管这个账号叫“守夜人”。她试着发了一条私信过去:“我有关于海琳娜的问题。”

几乎立刻,对面回复了:“明天晚上十点,天文台阁楼。一个人来。带上你找到的所有数据。”

林晚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很久才打下两个字:“好的。”

就在她准备合上电脑的时候,宿舍门突然被推开。索菲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印有高端百货商标的购物袋,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平日里那样慵懒从容。她看了一眼林晚亮着的屏幕,嘴角浮起一个含义不明的弧度。

“林,”索菲娅放下购物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还记得我说过,下周六学院要举办一个私人派对吗?”

林晚点了点头。索菲娅之前提起过这件事,说是校园社交圈最核心的活动,只对“特定人士”开放。

“组织者让我转告你,”索菲娅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流畅而优雅,“他们希望你参加。”

“希望我参加?”林晚觉得这个措辞不太寻常,“为什么是我?”

索菲娅转过身来,眼睛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中折射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光泽。她看了林晚很久,久到林晚开始感到不安。

“因为你很有趣。”索菲娅终于说,嘴角的笑意未消,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整个学院都觉得你很有趣。”

她说完走进浴室关上了门。水声响起。林晚独自坐在床沿上,感觉宿舍的墙壁正在向她慢慢收缩。

她不知道下周六的派对上有什么在等着她。她只知道一件事情——海琳娜·科瓦奇去年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也同样参加了那个派对。

之后,她就从这所学院的世界里消失了。

窗外,艾文霍尔学院的钟楼敲响了零点的钟声。每一声都沉闷地穿过夜空,像一个庞大机器开始运转时齿轮咬合的声音。林晚握紧手机,把守夜人约定的地址记在备忘录里,然后熄灭了屏幕。

墨绿色的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而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黑暗中朝它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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