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百货幽灵

朴度贤的家在云洲江南区一条安静的坡道上。

这一带被本地人称为“医师村”,因为离云洲总院步行只需十五分钟,沿街住满了各科室的主任和教授。坡道两侧种着银杏,十一月的叶子黄了一半,在晨光里像一盏盏半明半灭的灯。

姜泰昊把车停在坡道尽头,没有熄火。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米白色的小楼,数了一下楼层——五楼,顶楼。尹智雅的直播背景里出现过窗外的天际线,角度和高度都吻合。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分。智雅的直播在四十分钟前结束,朴度贤应该正在给她做早午餐。

姜泰昊没有提前打电话。他想要的是第一反应,不是准备好的答案。

门禁系统是一块亮着蓝光的触摸屏,上面印着“云洲总院家属楼C栋”的字样。他按了501,等了大约十五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适度的礼貌和适度的困惑:“您好?”

“朴度贤医生吗?我是云洲警署刑警队的姜泰昊。有几个问题想跟您确认一下,关于明洞百货今早的案件。”

对方沉默了大约两秒钟。这个停顿很短,但姜泰昊注意到了——普通人在接到警察上门电话时的第一反应通常是惊讶,而惊讶不会沉默。沉默意味着思考。

“请上来吧。”朴度贤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姜泰昊整理了一下已有的信息。朴度贤,三十四岁,云洲总院神经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专攻功能性神经外科,尤其擅长脑深部电刺激手术。两年前与尹智雅结婚,婚后的社交媒体形象堪称完美——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

没有人的婚姻是完美的。装得太完美,本身就是破绽。

电梯门打开,朴度贤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他。

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高一些,穿着浅灰色羊绒衫和深色家居裤,左手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无菌室里走出来,连微笑的弧度都精确到了像素级别。

“姜刑警,请进。”他侧身让开门口,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智雅还在卧室休息,今早直播太累了。有什么问题您可以先问我。”

姜泰昊走进客厅。这里的布局和他从视频里看到的完全一致——米色沙发、原木茶几、窗台上的龟背竹、墙边摆满书的壁架。唯一不同的是,当他真正站在这个空间里时,能感觉到某种细微的不协调。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所有家具之间的距离,把“温馨”这种本该自然生长的东西变成了一个精确计算的配方。

“咖啡?”朴度贤已经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

“不用,谢谢。”

姜泰昊在沙发上坐下来,视线迅速扫过整个房间。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旁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组脑部扫描图像,彩色的区块标注着不同的神经功能区。沙发扶手搭着一件女式针织开衫,米色,和智雅今早直播时穿的是同一件。

“明洞百货今早发生了一起盗窃案,”姜泰昊开口,语气像在聊天气,“失窃总值大概八千七百万圜。我注意到您太太上周发过一条关于明洞百货的视频,播放量很高。所以想过来问问,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帮到我们。”

朴度贤在姜泰昊对面坐下,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我听说了。早间新闻报了。”他的表情仍然温和,但端着杯子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智雅那条视频拍的是公共区域的购物攻略,没有涉及任何安保信息。我不太确定她能帮上什么忙。”

“不一定。有时候一些看似无关的细节反而是关键。”姜泰昊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过去。“您看这个角度——智雅在视频里提到商场三楼的消防通道标识不够清晰,这可能是窃贼选择那层楼的原因之一。”

朴度贤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她当时还跟我提过,说那个消防指示牌做得太隐蔽,万一有紧急情况顾客很难找到。”

他把手机还给姜泰昊。交接的瞬间,姜泰昊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几乎贴在肉上。这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被反复消毒过的、不容任何藏污纳垢的手。

“朴医生,我还有一个问题,可能听起来有些冒昧。”姜泰昊把手机收进口袋,身体微微前倾,“智雅在视频里提到她手腕有些不舒服,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朴度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右手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拇指的指腹按在了无名指的婚戒上,缓缓转动了一下。

“那是老毛病了。”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她从前做插花时被花剪伤过一次腕部神经,留下了后遗症。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她在我的门诊看病,治疗了一周左右,后来……”

他没有说完。但姜泰昊知道后半句——后来他们结婚了。

“您的意思是,她当时是您的病人?”

“是的。”朴度贤直视着姜泰昊的眼睛,“这在医学界并不罕见。医生和患者之间产生感情,虽然需要走伦理审批的流程,但并非不允许。我们的关系在医院伦理委员会备案过,所有手续齐全。”

姜泰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心里记下了一件事——朴度贤主动提到了“伦理审批”、“备案”、“手续齐全”。一个真正清白的人,不会在别人还没质疑的时候就急着亮出全部的证明文件。

“还有一件事,”姜泰昊站起来,走到窗边,装作无意地看向窗外的天际线,“今早智雅直播的时候,大概在十点四十五分左右,画面有过一次短暂的卡顿。她当时的反应是……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家里的人。您在家吗,那个时候?”

这一次,朴度贤的沉默持续了三秒钟。

“我在卧室。”他终于开口,“当时刚做完一台手术回来,睡了大概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她的直播已经快结束了。”

“所以您不在客厅。”

“不在。”

“智雅说她看到了‘我家那位起床了’。”

“她可能是听到了我起床的动静。”朴度贤也站了起来,走到岛台边,拿起咖啡杯,但没有喝。他的背对着姜泰昊,窗外的光在他肩头切出一道利落的线条。“姜刑警,您今天来,不是来问明洞百货的案子的吧。”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姜泰昊转过身,看着朴度贤的背影。

“您的观察力很强,朴医生。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明洞百货失窃现场发现了一枚女性指纹,无名指,与成年女性吻合。更早之前新世界百货的失窃案,现场的环境音与您太太的直播背景音有重合。还有一个细节——今早那半秒钟的卡顿画面里,智雅的眼神不是在看手机镜头,而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他停顿了一下。

“您觉得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应该指向什么方向?”

朴度贤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岛台上,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像是要在空气中抓住什么无形的东西。当他重新转过来的时候,脸上仍然挂着那个精确的微笑,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慌张,不是愤怒,是一种姜泰昊从未在嫌疑人身上见过的情绪。

是悲伤。

极深的、被完美包裹在冷静外壳下的悲伤。

“姜刑警,”朴度贤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姜泰昊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看到的那些直播画面,那些微笑、那些眼神、那些被几百万观众反复赞美的瞬间——您觉得那是真的吗?”

姜泰昊没有回答。

“不是您理解的‘真’和‘假’。”朴度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神经外科医生花了十二年研究人类大脑。我打开过四百多颗头颅,见过四百多个活着的意识。我可以告诉您,人类所谓的‘真实’,不过是神经系统在特定时间点上形成的一种状态。它随时可以被改写、被覆盖、被替换。”

他抬起眼睛。

“智雅不是我遇到过最完美的女人。她是我遇到过最不完整的人。”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是往一池静水里扔进了一块石头。姜泰昊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巨大的裂痕,正从这个男人彬彬有礼的外壳下缓慢浮现。

但他还没来及追问,走廊尽头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尹智雅走了出来。

她穿着淡蓝色睡裙,头发松散地垂在肩膀上,没有化妆的脸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小一些,也更苍白。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

“有客人?”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越过朴度贤的肩膀,落在姜泰昊身上。

然后她笑了。

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一点点,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的弧度。

但姜泰昊感到了一阵凉意。因为在这个笑容的背后,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那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像是他才是今天被观察的对象。

“您是姜刑警吧。”智雅走到丈夫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度贤跟我说过明洞的事了。希望能帮到你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关切、配合、适度的担忧,所有正确的成分都以正确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但姜泰昊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她挽住朴度贤手臂的手,四根手指搭在他的小臂外侧。拇指内侧,按在他的桡动脉上。

那是外科医生量脉搏的位置。

而朴度贤在这一瞬间,脉搏的速度快得连站在两米之外的姜泰昊都能感觉到——他的颈动脉在跳,跳得毫无节奏。

姜泰昊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道了声抱歉,走到窗边查看。

是朴恩秀发来的信息。

“查到了智雅手腕受伤的真正原因。不是剪刀划伤。三年前云洲总院的急诊记录显示,她在深夜因双侧手腕勒伤入院,伤势特征是反复摩擦导致的表皮剥脱。急诊医生在记录里标注了‘疑似使用约束装置’。当晚的接诊记录上签字的主治医师是朴度贤,但他在病历上写的是‘意外刮伤’。”

下面还有一条。

“更早的记录显示,智雅在十三岁时曾因‘行为异常’被母亲送入云洲私立仁和精神中心,住院四个月。诊断结果在病历上被涂黑了。但主治医生的签名还在——尹瑞妍。”

姜泰昊看完了全部内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尹女士,”他看着智雅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正在审视他的眼睛,“今天先问到这里。但近期可能还需要请您去一趟警署,配合做个正式的笔录。”

“当然。”智雅松开丈夫的手臂,向他走近了一步,“姜刑警,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请说。”

“您觉得,抓小偷最难的地方是什么?”她歪了歪头,表情像是一个好奇的孩子,“是找不到证据?还是找不到动机?”

姜泰昊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笑,笑得毫无破绽。

但在这双眼睛的深处,在那层温润的光泽下面,有一个幽暗的、无法被任何柔光箱照亮的东西,正在看着他。

那东西不是在怕他。

那东西是在打量他。

像是在评估,这个人值不值得花时间。

“都不是。”姜泰昊说,“最难的是找到一个人,她看起来不像小偷。”

智雅的笑容停留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眨了眨眼。

“姜刑警真会说话。”她转回身,重新挽住丈夫的手臂,“度贤,送一下姜刑警吧。”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姜泰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证物照片——今早那半秒钟掉帧画面的截图。

尹智雅的瞳孔,在第十五帧,被放大到极限。

在那个几乎变成了纯黑的虹膜正中央,有一个非常微弱的反光点。

他之前没注意到。但刚才站在她面前时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反光点不是灯光,不是手机屏幕,不是任何光源的折射。

那是站在她背后的人。

在她直播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来的。

走廊里的那个人。

和此刻正睡在她床边的,是同一个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姜泰昊没有出去。

他站在原地,听见楼上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响——像是椅子倒了。

但没有人尖叫。

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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