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的注射

死囚牢房的日光灯从不熄灭。马特奥·里奥斯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见过真正的黑暗了,那些惨白的光线像针一样扎进瞳孔,日复一日,直到你不再眨眼,直到你学会睁着眼睛做梦。

他在阿美利加联邦亨茨维尔州立监狱的死囚区住了七年。七年里,他反复回忆那个夜晚——伊莎贝尔·克雷格的公寓楼下,闪烁的警灯把他从一场宿醉中惊醒,警察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告诉他那个和他约会过两次的女孩死了。后脑遭钝器重击,财物被洗劫一空,现场提取的半枚指纹恰好与他右手拇指的弧度吻合。

“我没有杀她。”这是七年来他重复最多的一句话。

然而没有人相信一个曾在海外执行过黑色行动的特种兵。检方找到他在伊莎贝尔手机里删掉的通话记录,找到他曾跟踪前任女友的报案记录,找到他在酒吧斗殴时留下的暴力倾向评估报告。每一条证据单独拎出来都不足以定罪,拼在一起却画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陪审团用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裁定他一级谋杀罪成立。

此刻,马特奥坐在窄床上,听着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那不是例行巡查的节奏——脚步太整齐,太有目的性,像一支小型行刑队。他数了数,至少六个人。

今天是联邦最高法院驳回他最后一次上诉的第三天。按照惯例,行刑日期会被安排在未来的某个周一或周三。但脚步声停在了他的牢门前。

为首的是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昂贵到不该出现在监狱里的炭灰色西装。他身后的两名狱警和三个穿便装的男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西装男冲马特奥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里奥斯先生,你的死刑执行令已提前签发。”

马特奥注意到对方没有佩戴任何身份标识。他的目光扫过西装男袖口不经意露出的一小截——一枚银质袖扣,图案是鹿角与法典交叉的浮雕。

“你是律师?”马特奥问。

“某种意义上。”西装男往后退了一步,让狱警打开牢门,“请配合,这能让整个过程变得顺利。”

整个过程。马特奥在军队里听过这种措辞。它通常意味着对方不打算给你任何选择权。

他被戴上塑料手铐和脚镣,押着穿过三道电子安全门,进入一间他从未见过的房间。这不是监狱地图上标注的行刑室——它更大,更像一间小型手术室。墙边停着一辆推车,上面整齐码放着药剂瓶和注射器。正中间是一张带绑带的医疗躺椅。

马特奥被固定在躺椅上时,他终于注意到了异常:在场没有牧师,没有监狱长,没有记者观察窗。只有西装男和那三个便装男人,以及两名不知姓名的医疗技师。

“根据联邦法律和州宪法,我有权联系我国领事馆。”马特奥说。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他七年来练就的本事。

西装男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真诚的困惑。“你的领事馆?里奥斯先生,你的档案上写得很清楚——出生于联邦西南部,父母是农场工人,没有任何外国血统。”

“我的生母来自莫雷诺共和国。”马特奥说,“我在两岁时被她带到联邦境内,后来被现在的家庭收养。根据《卡塔赫纳领事保护公约》,我有权——”

“《卡塔赫纳公约》。”西装男打断了他,语气像在纠正一个孩子,“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文件。遗憾的是,联邦参议院从未正式批准该公约的全部条款。而且——”他俯下身,压低声音,“你的生母在那场边境冲突中丧生时,莫雷诺共和国并不承认你的国籍。你是个没有祖国的人,里奥斯先生。”

冰冷的药棉擦过马特奥的手臂。其中一名技师在他肘窝找到静脉,动作娴熟得令人不安。

“你说得对。”马特奥说,“我的生母死了。但她死之前,曾在莫雷诺驻联邦领事馆为我做过出生登记。文件或许找不到了,但它存在过。”

西装男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不是惊慌,更像是猎手发现猎物比预想中更警觉时的那种兴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冲技师点了点头。

第一针是镇静剂。马特奥感到一股寒冷从手臂蔓延至胸腔,他的四肢开始变得沉重,心跳放缓,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离。他拼命保持清醒,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天花板的灯光变成了旋转的光环。

西装男的脸凑了过来,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好睡一觉,里奥斯先生。当你醒来,你会发现世界比你想象的更有趣。”

黑暗淹没了所有感官。

时间变成了一个断裂的概念。马特奥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天。他在某个时刻感受到震动,像是被放在一辆行驶的车辆后备箱里。后来是风声,很大的风声,夹杂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再然后是彻底的寂静。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不再是无影灯,而是透过针叶林的斑驳阳光。

他躺在一片松软的苔藓上,浑身肌肉酸痛,嘴里残留着药剂的苦涩。他撑着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囚服被换成了一套深绿色的野战服,脚上套着一双已经磨合过的军靴。右手腕上多了一枚金属环,没有任何接缝,像是一体成型铆在手腕上的。

周围是原始针叶林。巨大的冷杉和云杉遮天蔽日,树干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地面的蕨类植物没到膝盖。空气冷冽而干净,带着北方地区特有的凛冽感。这不是德克萨斯州——光是气温和植被就能判断,他至少被向北运了上千公里。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从手腕上的金属环发出。

然后是广播。那声音从固定在树干上的扬声器里传来,不是西装男,而是一个年长、优雅、带着旧式贵族腔调的男声:

“早安,荣耀之鹿。你现在是圣鹿会年度狩猎盛典的贵宾。这是一项延续了一百二十年的传统,旨在为杰出会员提供最高规格的娱乐体验。”

马特奥站起身,迅速扫视四周。扬声器至少有四个,分布在百米范围内。这意味着对方掌握着这里的全部基础设施。

“规则很简单。”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你手腕上的定位装置每六小时发送一次坐标。你有七十二小时的时间抵达猎场边界——在地图上以红色标记的河岸线。越过河,你就自由了。但在此之前,十二位猎人将对你进行追踪和猎杀。他们携带着经过认证的猎枪、弓弩和猎犬。如果你在抵达河边之前被击中,哪怕只是一处非致命伤,也视为猎杀成功。”

马特奥的心中泛起一阵冷意。他在战场上面对过伏击、炮击和狙击手,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场游戏的猎物。

“我是来自莫雷诺共和国的公民。”他朝着最近的一个扬声器说,“我的领事有权知道我目前的状态。”

扬声器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里奥斯先生,你依然是联邦司法系统里的一名已决死刑犯。四十八小时前,你已经在亨茨维尔州立监狱执行了注射死刑。监狱长签发了死亡证明,法医完成了尸检报告,遗体已被火化。你现在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这正是我们选择你作为荣耀之鹿的原因。”

马特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冷空气灌入肺叶。七年牢狱生涯让他的肌肉退化了不少,但骨骼记忆不会消失。那些在敌后生存、逃脱、追踪与反追踪的本能,正在药剂残留中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睛时,眸子里不再有囚犯的呆滞,而是换上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在沙漠和丛林里磨练过的、猎手般的冷静。

“十二个猎人。”他低声重复道。

“十二个。”那声音满意地确认,“祝你好运,荣耀之鹿。游戏将在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扬声器发出咔嗒一声,信号切断。

马特奥俯身捡起一根结实的枯枝,掂了掂重量,然后无声无息地隐入密林的阴影中。他需要水,需要高地,需要搞清楚这片猎场的边界范围。

在密林看不见的某处,十二个人正在检查他们的猎枪和弓弩,检查他们猎犬的项圈,互相开着优雅的玩笑,啜饮从保温杯里倒出的热咖啡。他们中有联邦巡回法院的法官,有跨国矿业集团的执行董事,有毕业于最古老私立学府的参议员之子。

对这些人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令人愉悦的传统狩猎季——只不过这次的猎物,恰好在被抹去法律身份之前,是一名真正的特种兵。

扬声器的最后一次广播响起时,马特奥已经在一条溪流边发现了第一串人类的脚印。脚印很新鲜,靴子印纹显示对方穿的是一种专为狩猎设计的深齿防滑靴。

他蹲下来,用手指触碰泥土,然后抬起头望向森林深处。

七年没有杀过人的马特奥·里奥斯,现在有了一个新身份:一个在法律上已经死去的人。

而对于一个死人来说,任何规则都不再适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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