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尾巴拖过萨尔普尔邦的边境公路,把黄泥路面搅得像溃烂的疮口。102号“生命线救援”救护车的轮胎陷进一个水坑里,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车厢里那盏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地闪了几次,像一只翻着白眼的死鱼。
妮哈紧抓着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身上还穿着考试时的深蓝色校服,袖口沾着墨水渍。刚结束的邦级中级选拔考试耗尽了她的精力,但脑子里仍在一遍遍回想最后那道物理大题——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公式写对。
司机帕万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车厢。镜中的女孩低头翻看一本皱巴巴的笔记,脸庞在灯管闪烁的间隙里显得模糊。他收回目光,和副驾驶座上的清洁工拉朱交换了一个眼神。拉朱嘴角一歪,露出一口被劣质槟榔染红的牙齿,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小瓶本地土酿白酒,灌了一口。
“丹巴德边境区还远吗?”妮哈的母亲在路边上车前曾这样问。帕万记得自己回答:“拐过河湾就到了。”但此刻,救护车在一个岔路口突然右转,驶离了通往丹巴德的主干道,一头扎进沿河那条废弃已久的伐木小径。
车厢里充斥着消毒水混着铁锈的气味。担架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床单,上面有几块洗不掉的暗黄污渍。妮哈觉得不对劲,她抬头望向前方,透过驾驶室与车厢之间的玻璃隔板,看见窗外不再是开阔的田野,而是一片黑压压的丛林。雨林的树冠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巨大的阴影,把最后一点天光吞噬殆尽。
她站起来,拍了拍隔板。“司机先生,这条路不对——”
话没说完,救护车猛地刹停。惯性把她整个人掼在车厢侧壁上,右肩一阵剧痛。笔记脱手飞出去,纸页散落一地。
发动机熄火了。车厢里只剩下雨声,以及拉朱那粗重的呼吸。帕万从前座跳下,走到车厢后门。他拉开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混着腐叶气味的风灌了进来。雨丝斜打在车门上,他的身影逆着光,像一头突然闯入的野兽。
“出来。”帕万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叫一个乘客下车。
妮哈往后退,后背抵住了担架床的铁架。她的手指慌乱地在口袋里摸索手机,却想起考试时手机被统一收走了,还没取回来。她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任何能当作武器的东西——灭火器?没有。急救箱?只有绷带和棉球。
拉朱从另一侧绕过来,堵住了车门外唯一的逃跑路线。他手里还拎着那个酒瓶,眼睛在昏暗中泛着浑浊的光。“老实点,”他说,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别让我们费劲。”
接下来的事情,妮哈后来在证词里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断断续续地说出口。她被拖进丛林,地上的枯枝和碎石划破了她的校服。雨越下越大,雨水灌进她的耳朵和鼻孔,她听见帕万在喘气,听见拉朱在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尖叫被雨声和树冠层层吞没,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渊,连回响都没有。那一整片丛林都成了帮凶,用成千上万片叶子的沙沙声掩盖了地面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妮哈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消失了。她听见拉链被拉上的金属摩擦声,听见帕万说“把她扔沟里就行”。然后两双粗糙的手把她拎起来,像扔一袋垃圾那样抛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沟里积着半米深的泥水,混着腐烂的树叶。妮哈的脸埋进泥浆里,她本能地偏过头,大口喘气。泥水灌进嘴里,有一股铁锈和排泄物的恶臭。她没有力气动弹,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疼,疼得像被活生生拆散了骨架。救护车的引擎重新发动,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她躺在泥沟里,眼睛望着上方。透过树冠的缝隙,她看到一小片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乌云。雨滴砸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让雨水把泥浆冲进眼眶深处。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采药老人巴鲁是在下半夜发现她的。这个七十岁的部落老人提着马灯,沿着伐木小径的边沿寻找一种治疗风湿的树根。马灯昏黄的光圈扫过沟渠时,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捆丢弃的破布。直到那捆“破布”动了一下,从泥浆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巴鲁吓得差点把马灯砸在地上。他退后两步,用部落土语念了一句驱邪的咒语,然后颤颤巍巍地靠过去。当他看清那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年轻女孩时,老人的眼眶一下子湿了。他脱下自己那件破旧的塑料雨衣,盖在女孩身上,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向最近的有手机信号的高地。
警笛声在凌晨四点撕裂了丹巴德边境区的寂静。
两名驻站警员开着那辆排气管冒黑烟的吉普车赶到现场时,巴鲁已经把妮哈从沟里拖了出来,让她靠在一棵榕树下。女孩的衣服破烂不堪,头发和脸上糊满了干涸的泥浆,左眼的淤青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就那么睁着那只还能看清东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一尊被人摔碎的陶俑。
警长苏林德·亚达夫是个在边境区干了二十年的老警察,他见过的暴行能装满一整个档案柜,但当他蹲下身子,借着吉普车大灯看清妮哈的校服和别在胸口的考试准考证时,他还是咬了咬牙,骂了一句脏话。
“叫医护,”他回头对副手吼道,“再给邦首府发传真,启动妇女侵害快速反应程序。”
副手犹豫了一下:“头儿,今晚值班的法医在四十公里外,路不好走——”
“那就让最近的乡镇卫生院的妇产科医生来!”亚达夫的声音压过了雨声。他脱下自己的警用雨衣裹住妮哈,女孩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当雨衣触碰到她肩膀时,她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动物般的呜咽,整个人缩成一团,往树干上拼命地挤。
“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那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雨打在吉普车的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地响。亚达夫退开几步,让出空间,低声吩咐手下联系女性社工来现场协助。
同一时间,七百公里外的邦首府拉克什曼加尔,首席部长秘书处的灯光还亮着。
阿卡什·维尔马把第三杯咖啡喝到了底,用手背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办公桌上堆着小山般的文件——邦政府各部的拨款申请、物资调拨单、工程验收报告,以及那份让他熬了三个通宵的“边境妇女安全专款使用情况汇总表”。首席部长卡普尔明天要在邦议会上就该专款的使用成效做报告,阿卡什必须确保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笔支出都经得起质询。
这份工作远比他刚入职时想象的更枯燥,也更危险。三年前他从国立行政管理学院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进邦政府秘书处,以为能用政策改变点什么。三年下来,他发现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替不同派系的老板们擦屁股,把各种见不得光的账目做成能见光的表格。
夜已深,办公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拉克什曼加尔被一层薄雾笼罩,霓虹灯的光晕在雾中模糊成一片,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阿卡什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他决定再看最后一份文件就回家。
这份文件来自卫生部,是一份关于“102生命线救援服务”救护车采购合同的补充说明。阿卡什随手翻开,里面夹着一张Excel表格打印件,列出了过去两年里采购的一百二十辆救护车的编号和调配去向。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编号,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点在表格的第三行,又翻到下一页,找到了一份由边境丹巴德区交上来的车辆报废报修清单。两个编号一模一样——那辆本该报废的救护车,竟然还在运行。
阿卡什皱起眉。他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一页,却听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有人来了。
他把文件翻回原样,合上档案夹,抬眼望向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那种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探进头来。
是首席部长卡普尔的政治顾问迪内什·潘迪,一个在邦政坛浸淫了三十年的老滑头。
“还没走?”潘迪笑了一下,但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阿卡什桌上的文件夹。
“马上的,”阿卡什站起身,“明天的材料还差一点。”
“不用太拼,年轻人。”潘迪走到桌前,随手拿起那份卫生部文件翻了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了,卡普尔先生让我转告你,明天议会上关于妇女安全专款的部分,念一下总数就行,细节不要展开。”
阿卡什愣了一下:“为什么?专款使用的数据很扎实,我们做了很多实地调研——”
“边境的事,”潘迪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老练,“有时候数字太扎实反而会让有些人坐不住。你懂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皮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阿卡什站在办公桌前,久久没有动。他低头看向那份文件,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拉开了抽屉,把那张打印着救护车编号的纸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笔记本夹层里。
第二天清晨,阿卡什被手机铃声吵醒。他趴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脖子僵硬得像块铁板。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老友兼警局督查维沙尔·辛格急促的声音。
“看新闻了吗?丹巴德出了件大案。”
阿卡什坐起来,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点开邦新闻台的直播。屏幕里,女记者站在一条泥泞的公路旁,背后是一辆警车和拉起的警戒线,远处有一群围观村民。
“……据本台记者了解,受害者系一名刚参加完邦级选拔考试的女学生,昨晚在乘坐政府102急救服务救护车返家途中遭到两名工作人员的轮奸。受害人目前仍在丹巴德乡镇卫生院接受治疗,生命体征稳定但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邦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展开调查,两名嫌疑人身份已锁定,分别为救护车司机帕万·库马尔和清洁工拉朱·曼达尔……”
阿卡什愣在屏幕前,手里握着那张昨晚塞进笔记本的打印纸,手指慢慢收紧。
那个救护车编号,和丹巴德案发救护车的编号,一模一样。
他一瞬间明白了迪内什·潘迪那句“边境的事,数字太扎实会让有些人坐不住”的真正含义。这不是一起街头犯罪。
阿卡什关掉新闻,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维沙尔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窗外,首府上空的雾气正在消散,露出远处萨尔普尔河浑浊的河面。他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维沙尔,”他说,声音很轻,“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查那辆救护车的采购合同背后的利益关系。私下查,别留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了?”维沙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被它碰了我。”
阿卡什挂断电话,把那张纸重新展平,一字一句地读起来。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了,汽车的喇叭声、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从打开的窗缝里挤进来,而边境方向的那场暴雨,才刚刚蔓延到邦首府的天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