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四份遗书

羽城玲绪是在一个雨天的黄昏接到那通电话的。

庆州的六月,梅雨季的尾巴拖得很长,空气里黏着一种洗不干净的潮气。她刚结束为期三个月的海外出差,行李箱还没打开,手机就在玄关的地板上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侄女羽城雪的名字,但接通后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庆州南署刑事课的巡查部长,姓林。

“您是羽城雪女士的紧急联络人吗?”

玲绪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寸。她与这个侄女已经有两年没有见面了。雪的母親、也就是玲绪的姐姐去世后,那个孩子就刻意疏远了所有人,像是在用孤独惩罚自己,也惩罚活着的亲人。

“请来一趟南署。”林部长的声音里有某种职业性的疲惫,以及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个见惯了悲剧的警察面对又一起悲剧时,那种故作平静的局促。

玲绪放下电话,走到洗手间,拧开热水龙头,用肥皂仔细洗了一遍手。然后用酒精棉片擦拭了手机外壳。做完这些之后,她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庆州南署的走廊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旧纸张的气味。林部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后退得厉害,眼袋很重。他把玲绪领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玫瑰金色的手机。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羽城雪从她租住的公寓阳台坠落。当场死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玲绪的反应。玲绪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安静地坐下,将随身带的黑色手提包放在膝头,双手交叠在上面。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遗书,但手机里有备忘录。”林部长翻开一个笔记本,“最后一条记录写于今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内容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说我是世界上最特别的人,特别到只有死才能证明我的爱。再见,世界。再见,K。”

玲绪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瞳孔深处碎裂开来,又被迅速清理干净。她没有哭,也没有追问,只是问了一句:“你们认定是自杀?”

“目前来看是这样。”林部长合上笔记本,“但有一个细节让我们有些在意。过去半年内,庆州和临近的苍石市一共发生三起类似的女性自杀案。三名死者的手机里,最后一通拨出电话都是同一个号码。我们追查过,那是一个预付费的虚拟号码,注册信息全是伪造的。”

“三起。”

“加上羽城雪,第四起。”

玲绪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身量很高,站直的时候几乎与林部长平视。在这个潮湿昏暗的小会议室里,她的眼神格外明亮,却没有任何温度。

“能把雪的遗物给我吗?”

林部长犹豫了一下,将证物袋推了过来。“按规定——”

“我知道规定。”玲绪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是家属吗?”

她说这句话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质问,不是恳求,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仿佛“家属”这个词对她来说是一个需要精确执行的程序,而非一种情感身份。林部长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点了点头。

玲绪带着侄女的遗物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经是深夜。她住在庆州老城区一栋翻新过的旧公寓里,房间不大,但极度整洁。所有物品都被精确地归置在固定的位置,表面没有一丝灰尘。书架上的书按照开本大小排列,连书脊与书架边缘的距离都保持一致。

她走进厨房,用消毒洗手液洗了两遍手,然后戴上白色棉质手套,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雪的手机。

手机里内容不多。短信记录被清空过,社交软件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照片夹里没有自拍,只有一些风景照和一张模糊的猫的照片。通话记录显示,最后一通呼出电话时长四十七分钟,就发生在雪坠楼前的一小时。

玲绪翻到了备忘录。除了林部长提到的那一条,还有大量被删除后又被恢复的碎片化记录。恢复软件显示的时间跨度大约为四个月。她逐条翻阅,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的记录最多——那是一个人防御最脆弱、自我怀疑最强的时段。

“他说我画得好,说能从我的画里看到别人都看不到的东西。”

“他说他的前女友也是学艺术的,后来嫁了人,过得很不快乐。他说不想我也成为那样的人。”

“今天他发了脾气,因为我穿了不喜欢的颜色出门。他说是我太敏感了,总是把什么都想得很严重。也许他说得对。”

“我把那件衣服扔了。”

“我朋友说我在变。我很久没见朋友了。”

“他说如果有天我离开他,他会活不下去。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快要活不下去的人是我?”

玲绪看完最后一行,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她摘下手套,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庆州夜晚的街道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像一条被切开后还没来得及干涸的伤口。

她打开窗户,让潮湿的夜风吹进来,然后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东乡。”电话接通后她说,“是我。想请你帮忙查一个暗网社群,名字我不确定,但内容涉及情感操控教学,成员之间会分享‘猎物’的战绩。”

对面沉默了几秒。“玲绪?你退役之后再也没找过我。发生什么了?”

“私事。”

“多私?”

“一个侄女。”

东乡没有再多问。他与玲绪曾在同一个单位服役——庆州军区的心理战小组,他是通讯情报组的组长,玲绪是心理战术教官。他们共事过的五年里,东乡从没见过这个女人流过一滴眼泪,也没见过她对任何案件掺杂私人感情。她对待工作就像对待她公寓里的每一件物品:冷静、精确、毫无挂碍。

“给我三天。”东乡说。

“一天。”

“你——”

“一天。”玲绪重复了一遍,语气与刚才对林部长说“我不是家属吗”时一模一样。那是一种不容商量的平静。

东乡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玲绪走回书桌,拿起一张便利贴,用黑色钢笔写下一个名字:K。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庆州和苍石市过去半年的社会新闻。很快,另外三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河田真由,二十四岁,服装店店员,五月十一日坠桥身亡;北原纱季,二十八岁,会计事务所职员,三月七日服用过量药物;石井雏,二十一岁,大学生,一月十九日跳海。

四个年轻女性,四种死亡方式,却有着高度相似的情感经历:事发前都曾与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交往,都曾被朋友反映“好像变了个人”,都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切断了几乎所有社交联系。

玲绪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十字坐标,横轴是时间线,纵轴是受害者档案。四条轨迹在标注着“K”的点上短暂交汇,然后各自坠入终点。

她合上笔记本,去洗手间用洗手液仔细清洗双手,搓了整整二十秒,连指甲缝都不放过。这是她多年来无法戒除的仪式——在接触到任何让她觉得“不干净”的信息之后,必须用物理方式将那种感觉从皮肤上剥离。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四十岁的女人,五官端丽但缺乏表情,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女孩,也是从这个窗口向下坠落,只不过那时候掉下去的不是身体,而是一种对世界最基本的信任。

那个女孩长大之后成为了心理战术教官,学会了所有操控人心、摧毁意志的技术,然后退役,把自己关在一个一尘不染的公寓里,过着一种近乎修女般精确而沉默的生活。

现在那些技术要被重新启封了。

不是代表正义,不是代表复仇,甚至不代表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正确”的东西。只是因为她无法忍受一件事——有人弄脏了她的世界,而没有人愿意去清理。

翌日傍晚,东乡将一组数据传了过来。她用了六个小时锁定了一个名为“猎手小屋”的加密论坛。在这个用拙劣的黑灰配色装点门面的虚拟空间里,ID们用炫耀的口吻交换着各种猎物信息:筛选标准、话术模板、性格弱点速查表、摧毁周期的最佳时长。

在满屏浮躁的炫耀帖中,有一个ID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个ID名叫“白夜”。他的帖文从不使用感叹号,也不参与其他成员的粗俗吹嘘。他只在深夜发帖,文字冷静得像一篇篇学术观察报告。他最新的一条帖文发表于三天前,阅读量很高,下方的跟帖充满了其他成员的膜拜。

玲绪点开那条帖文,读了三行,然后停下来,重新洗了一次手。

帖文内容是对一位年轻画家的长达四个月的观察记录。文末的结语是:

“猎物编号36。灵魂质地柔软,易碎度高。将在本周完成最终收割。预计坠落方式:垂直方向。我会在对面楼顶观看。”

发帖时间是羽城雪坠楼的四天前。

玲绪关闭网页,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房间里只剩下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密集而持续,像无数根指尖轻轻敲打着同一面玻璃。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向衣柜深处,从最底层抽屉里拿出一只上了密码锁的铁盒子。输密码的手指异常稳定——那是她退役时带走的唯一一件“纪念品”。

铁盒里放着一沓泛黄的任务简报、一本手写的心理战战术手册,以及一张合照。照片上有两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片看不出地点的灰白色建筑前。其中一个年轻版的女人是她自己,脸上还有罕见的笑容;另一个男人面目已经被她用黑色马克笔完全涂黑了。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那上面有一行她多年前亲手写下的字,墨水褪色,但笔迹依旧锋利:

“看清一切之后,你还要选择活着吗?”

玲绪盯了这句话很久,最终拿起钢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是的。而且干干净净。”

铁盒重新锁上,放入抽屉。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顶部写下标题——

《标本师的工具箱》。

下面一行小字:猎物编号0。

她没有写名字。因为她知道,当这场狩猎结束时,要么猎人的名字会被填上去,要么她的名字会被别人填上。无论哪一种,都不需要提前写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庆州没有等来晴天。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名叫佐伯怜的男人正坐在暗房的红色安全灯光下,冲洗着这周拍摄的照片。相纸上缓缓浮现出一张年轻女孩的侧脸——那是羽城雪生前最后一场画展上的抓拍。照片中的她正抬头看向展厅深处,眼中还残留着被赞美后的眩晕。

佐伯怜用夹子将照片挂上晾干绳,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翻开通话记录,在“待联系”一栏里轻轻敲入一行新的备注:

“猎物编号37。身份未知。出现地点:羽城雪的告别仪式。特征:唯一一个没有哭的女性亲属。值得进一步观察。”

他并不知道,在他敲下这行字的同一时刻,那个被他标记为“猎物编号37”的女人,也正在她的笔记本上,为他预留了同一个位置的编号。

那是0号。

标本师本人。

第一个,也将是最后一个。

窗外雨声如鼓,庆州的夜晚正在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这座城市见过太多的故事,太多人在它的街巷里爱过、恨过、死去过。但这一个不同。

这一局,猎人不知道自己是猎物。

而猎物有洁癖。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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