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联邦东海岸的冬天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伊森·科尔把福特轿车停在移民上诉委员会大楼对面的街角时,挡风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灰色花岗岩建筑门口聚集的人群。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律师正对着摄像机镜头挥舞手里的文件,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这是行政自由裁量权的滥用!我的当事人库恰纳女士在阿尔巴尼亚面临切实的迫害威胁,而移民上诉委员会仅仅用一句‘不予审查’就把她打发了——”
伊森关掉收音机,推开车门。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过他的脸。他把旧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穿过马路,没有理会那个还在咆哮的律师。他对这个案子本身毫无兴趣——一个非法移民的庇护申请被驳回,在这个国家每天都在发生。他来这儿,是因为有人付了钱。
一个在移民援助组织工作的线人告诉他,这个叫艾格隆·库恰纳的女人背后牵扯着更大的东西。具体是什么,线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有人不希望她的案子被重新翻开。
大楼里面暖和得多。伊森在访客登记处出示了他的旧警徽——他知道前台不会仔细看,那枚徽章上的磨损痕迹本身就足够唬人。果然,值班的保安只是瞥了一眼,就让他进去了。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伊森等了整整四十分钟,才等到一个满脸倦容的档案管理员把库恰纳的卷宗抱出来。卷宗很厚,但大部分都是格式文件和法律术语的堆砌。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直到指尖触到一张夹在封底内侧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港口,第三码头,货柜编号 M-77。一月十四日。”
字迹潦草而匆忙,像是被什么人偷偷塞进去的。伊森皱起眉。一月十四日,那是三天前。
他没有把纸条放回去。
两个小时后,伊森站在东港第三码头的寒风中,看着眼前锈迹斑斑的货柜。M-77 的门没有锁,链条被人剪断了,断口崭新。他推开铁门,一股混杂着海腥味和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货柜里面什么都没有。
准确地说,几乎什么都没有。地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涸。伊森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放到鼻子前嗅了嗅。不是油污。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扫过货柜内壁,照出了一道道细细的抓痕——人的指甲留下的痕迹。
他在那块污渍旁边发现了一枚耳环。银质的,小巧而廉价,上面缀着一颗假的绿松石。
伊森把耳环攥在手心里,走出了货柜。
当天晚上,他用自己还残存的一些关系,调阅了北联邦东海岸三个州过去十八个月内所有被判定为“自杀”的女性死亡案件。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数据一行行滚动。
她们的身份各不相同——有在百货公司当柜员的单亲母亲,有刚毕业的大学女生,有从南联邦移民过来的护士。她们的共同点也很明显:三十岁以下,独居,没有明显的自杀动机。案卷里的结语千篇一律:抑郁症,精神崩溃,服用过量药物。
但伊森注意到另一个共同点,一个被所有经办警探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在案发前三个月到半年内,每个女人的手机通讯记录里,都有一串被加密的虚拟号码。通话时间都集中在深夜,时长从半小时到三小时不等。而在她们死前一周,这串号码都会从通讯记录中彻底消失。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伊森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他想起了十年前,想起了阿瑟·格雷。
那是他的导师,北联邦东海岸警局最好的凶杀组探员。阿瑟教会了他如何阅读犯罪现场,如何在谎言中辨认真相,如何在那些被权势和金钱粉饰的缝隙里找到血淋淋的事实。阿瑟也教会了他另一件事:这个世界的法律,有时候更像一堵墙,保护的不是无辜者,而是那些知道如何绕过墙的人。
十年前的一个雨夜,一个七岁的女孩被绑架。绑匪是一个有着贵族姓氏的男人,他的家族在北联邦政商两界根基深厚。阿瑟和伊森在四十八小时内找到了那个男人,也找到了关押女孩的地下室。但那个男人在审讯室里微笑,说如果自己不能在两个小时内出去,那个女孩就会被活活渴死。
阿瑟看着那个微笑的男人,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关掉了审讯室的录像机。
女孩最终被找到了,但晚了十七分钟。
伊森至今还记得阿瑟抱着那个孩子的尸体从地窖里走出来的样子。雨水浇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的空洞。三天后,阿瑟在警局档案室的天花板上系了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伊森为阿瑟守了十年的秘密。那个男人的家族动用了所有关系,把整件事压了下去,阿瑟的名字甚至没能出现在报纸的讣告栏里。伊森用了一年时间试图翻案,结果是自己被内务部调查,被吊销警徽,被赶出了那个他曾经以为值得为之奉献一生的系统。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不会给你正义。正义是奢侈品,是那些没有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的人才会挂在嘴边的童话。
但有些人,有些罪,不能就这么算了。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伊森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排列着七个女人的照片。她们的笑容在各自的毕业典礼、生日派对、公司年会上被定格,那时她们还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人。伊森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桌上的抽屉。
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一切:一份被封存的内务调查报告复印件,几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讣告,一封阿瑟留给他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别成为我。”
伊森把耳环放在那些东西旁边,关上了抽屉。
第二天上午,他找到了莉娜·卡斯特罗。
莉娜是他以前的搭档,也是整个警局里唯一一个在他被赶出去的时候替他说话的人。她现在在内务部工作,穿着比以前更笔挺的制服,但眼睛里那种锐利的光没有变。他们在警局后门的消防通道见面,莉娜递给他一杯黑咖啡。
“你在查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
“港口第三码头,货柜 M-77。三天前那里发生了什么?”
莉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伊森注意到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港口保安的管辖范围,不归我们管。”
“莉娜。”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知道北联邦联邦调查局有一个行为分析小组吗?半年前,他们秘密介入过一起跨州连环自杀案的调查。他们给嫌疑人做了一个画像,管他叫‘造雨人’。”
“造雨人?”
“因为他能让那些女人流泪。”莉娜的声音低沉下去,“他的手法不在 FBI 的常规档案里。他不使用暴力,不留痕迹,甚至不直接让她们去死。他……诱导她们。”
伊森等着她继续说。
“画像显示,这个人有极高的智商和社交技巧,可能受过良好的教育,擅长识别和利用目标的情感脆弱期。他会建立一种极深的情感依赖,然后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突然切断联系,用某种方式让目标相信,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其他出路。”莉娜停顿了一下,“FBI 认为他至少和十二起死亡事件有关,但没有任何一份证据能够呈堂。没有凶器,没有指纹,没有 DNA。他杀人的方式,就是让她们自己杀死自己。”
“后来呢?”
“后来调查被叫停了。”莉娜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因为有人发现,受害者名单里有两位是北联邦参议员的前女友。高层不想惹麻烦。”
伊森没有立刻说话。风从消防通道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手里的咖啡吹凉了。
“我要那份画像。”他最后说。
“那份画像已经被标记为机密了。”
“所以我来找你了。”
莉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见过伊森这个样子——那种表面上平静、底下却在燃烧的固执。十年前他试图为阿瑟翻案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伊森,”她轻声说,“阿瑟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能再——”
“这和那件事没关系。”
“放屁。”
伊森没有否认。他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在消防通道的铁栏杆上,转身准备离开。
“明天中午之前。”莉娜在他身后说,“只能看,不能带走。”
伊森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回到车里,他把那枚绿松石耳环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仪表盘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他又想起那个在移民上诉委员会门口咆哮的律师,想起那个叫艾格隆·库恰纳的女人,想起卷宗里夹着的那张纸条。
是谁把纸条放进去的?
又是谁在阻止她的案子被重新翻开?
伊森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在他眼前铺展的这座城市,北联邦东海岸的钢铁心脏,此刻正被冬季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密不透风。他知道自己正走进一个什么样的迷宫——一个由精神控制、情感掠夺和行政黑幕交织而成的迷宫。
而那个被叫做“造雨人”的人,此刻或许也正注视着他。
伊森把车子驶出车库,驶入城市的灰色街道。在他头顶上方,第一片雪花开始飘落,无声地融化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细小的水痕。
那水痕看起来,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泪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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