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四十分,城邦铁路北线最后一班特快列车驶离中央车站。
安保监控室的屏幕上,十三号车厢的画面闪了一下,然后变成一片均匀的灰色雪花。值班员阿米特正趴在控制台上打瞌睡,额头压着半包拆开的烟,口水洇湿了烟盒边角。他错过了那一刻——不是因为失职,是因为那十三只监控探头在同一个毫秒内集体断流,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住了它们的咽喉。
七分钟后,画面恢复。车厢里空无一人。
清洁工是凌晨三点在座位底下发现那件撕裂的衬衫的。白色棉布上沾着血迹,血迹还没完全干涸,在车厢惨白的LED灯光下泛着一种湿漉漉的黑。清洁工愣了三秒,然后蹲下,用抹布把座位下面的地板擦了一遍。氯水的气味弥漫开来,刺鼻,尖锐,像某种工业化的警告。她本来不该擦的。但她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三年,养成了看见脏东西就擦的条件反射,比大脑更快。
等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法证组少掉了至少一半的物证。
凌晨四点二十分,铁路保安部队的探员拉杰·维尔玛站在十三号车厢门口,看着法证人员用棉签在座位缝隙里徒劳地擦拭。他四十出头,穿着件旧皮夹克,夹克肘部磨得发亮,脸上的皱纹像是用钝刀子刻出来的。他来之前在车里坐了很久,引擎没熄,抽完了整整一包烟。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了七年,从他调离凶案组那天开始。
“残留物检测出来了,”法证组负责人马哈詹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工业级次氯酸钠,浓度百分之十二。市面上能买到的最高浓度漂白剂。作案人稀释比例掌握得很精准,既能分解蛋白质又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灼烧痕迹。”
“监控?”
“全黑。一共七分钟窗口。”马哈詹站起身,摘下橡胶手套,“有人提前把监控系统植入了清洗程序。不是外部攻击,是内部植入。程序在预设时间启动,七分钟后自动删除,连删除日志一起抹掉。干这活的人,比我们技术科全加起来都懂行。”
拉杰没说话。他走到车厢尽头,弯腰看了看被撬开的车窗锁。锁芯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而是用一把钥匙——或者说一把万能钥匙——从外面旋开的。他又看了看地面。地板被漂白剂擦得锃亮,像一面暗沉的镜子,反射着他疲惫的脸。
“她呢?”他问。
“候诊室。”马哈詹往走廊方向努了努下巴,“不算太好。但还撑得住。”
受害者叫伊莎·卡普尔,二十九岁,城邦大学社会政策研究所的研究员。她坐在车站医务室的塑料椅上,裹着一条灰色毯子,膝盖并拢,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指甲油褪了一半,脚背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蹭过。
拉杰在她对面坐下,保持了一个他认为足够安全的距离。
“你能认出几个人?”
伊莎抬起头。她的眼睛肿着,但目光很直,像是在逼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五个。都蒙着面。其中一个人说话有口音,东北边陲地区的口音。另外一个人左手上戴着戒指,方形银戒,我碰到他的时候摸到的。”她顿了顿,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声音没停,“第三个人身上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某种清洁剂。第四个人我什么都没记住。第五个人负责按着我,他一直在看手表,好像很着急。”
“看手表?”
“他看了至少两次。我听到他小声说了一句话,好像是——‘还有三分钟’。”伊莎的表情突然变得困惑,像是在解一道做不出来的数学题,“他们很赶时间。非常赶。好像有人提前告诉过他们,他们有多少时间可以用。”
拉杰的眉心微微收拢。他见过太多强奸案——从凶案组到风化组,十六年够他把每种模式都看遍。但嫌犯掐着秒表作案的,他头一回见到。不是冲动犯罪,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精确计算过从第一只监控断流到最后一只监控恢复之间的时间窗口,然后把它拆解成分配好的动作节点,分配给五个执行者。
一个人负责在车厢外放风,一个人负责控制受害者,三个人负责实施性侵。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个人都知道该做多久。像一台被反复调试过的机器。
拉杰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给网络犯罪调查科打了个电话。
“阿尔琼,我知道你在睡觉。”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含糊的咒骂声,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阿尔琼·梅赫拉是拉杰认识的最好的数字追踪专家,也是一个十年没离开过他地下工作室的骨灰级宅男。他的世界里只有代码和泡面,人际关系烂得一塌糊涂,但追踪数据的速度比城邦网警快三个小时。
“铁路系统的监控服务器,”拉杰说,“帮我看一下植入路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分钟。键盘声像密集的雨点。
“妈的。”阿尔琼终于开口,“这不是普通木马,是木偶师。”
“什么意思?”
“木偶师协议。这是暗网上一种定制化的犯罪协同工具,可以同时控制多个终端执行同步操作。用的人非常少,因为太贵了,而且需要极其专业的部署能力。这个东西最后一次在暗网市场上出现是两年前,一个匿名账户花了大概四十五万卡里币拍下。然后那个账户就消失了,连卖家都不知道去了哪。”
“能追到吗?”
“追不到源头,”阿尔琼说,“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这代码被改过。原版的木偶师只控制电子设备,这版被加了一层扩展,可以同步向多个物理设备发送加密指令。拉杰,这不是网络攻击,这是一个管理项目。有人用项目管理软件的方法论策划了一桩轮奸案。”
拉杰挂掉电话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出车站,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抽了根烟。晨光从铁轨尽头漫上来,把整个站台染成一种脏兮兮的橙色。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妻子阿迪拉的直播回放。
阿迪拉·夏尔玛,粉丝三百万,生活频道的头部博主。她昨晚更新了一条新视频——深夜烘焙,甜点教学,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拉杰看着屏幕里熟悉的脸,那张他已经看了五年的脸,温柔,精致,每一个微笑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今天教大家做柠檬挞,”阿迪拉对着镜头说,“做法很简单,关键是温度要精准,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温度计的表面,动作自然而优雅。
拉杰把进度条往回拖,重新看。再看。第三次看的时候,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一张一张地往前翻帧。
在视频的一分零三秒处,在画面跳帧的那个瞬间,阿迪拉正从搅拌盆后抬起头。正常播放时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拉杰把画面放大了四倍,用手指拖着那一帧——只有一帧。
那张脸上,微笑还在,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极度的冷静,不属于任何表情模板的冷静,像是在透过镜头看着远处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那个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人”的东西。那是一种精密仪器在检查自己作品时的审视。
拉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回到家里时,阿迪拉正在厨房煮茶。她穿着淡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看见拉杰进门,她放下茶壶走过来,踮脚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又是一夜没睡?”
“有案子。”拉杰说。
“我知道那个案子,”阿迪拉皱起眉,表情关切得恰到好处,“铁路上的那个女孩?太可怕了。我今天还想着要不要在直播里提一句,提醒粉丝们注意出行安全。”
她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倒茶,动作流畅得像一支编排好的舞蹈。
拉杰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
五年来,他几乎每天都会看这个女人的直播。看她切水果,看她和虚拟的观众聊天,看她对着镜头说那些温柔得体的话。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她,知道她每种表情后面的含义,知道她每个习惯动作的来源。但此刻他站在自家玄关的瓷砖地面上,脚上还穿着昨天的鞋,盯着妻子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她搅动茶杯的动作很轻,勺子碰在瓷壁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声响。
拉杰想起伊莎描述过的那个场景——五个面具,一双不停看手表的手,一颗颗按照计划分配的秒针。
他又想起阿迪拉前天晚上说的一句话。那天她正在准备烘焙直播的脚本,拉杰路过书房,听见她对着镜头演练了一句词。她说:“精确,就是我对你们最大的诚意。”
当时他觉得那是一句很衬她人设的台词。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语气,和伊莎描述的那个看手表的人说的“还有三分钟”,用的是同一种口吻。就像项目经理在确认甘特图上的时间轴,像监工在验收流水线上的半成品,像一个人在用秒表丈量自己对他人施加的痛苦。
阿迪拉从厨房探出头:“要不要喝一杯?”
拉杰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牵扯了他的嘴角,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瞳孔,像是在盯着一个自己从未闯入过的房间的门缝。
“好啊。”他说。
茶喝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阿尔琼发来的加密讯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握着茶杯的指节慢慢收紧。
那行字写着:
“木偶师协议的源代码里有一个签名,被压缩在底部注释层。你猜是什么?是你老婆直播间的专属打赏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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