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穿过枫树街,将几片早红的叶子送到警监艾德琳·霍桑的挡风玻璃上。
松谷庄园的入口标识由天然石材砌成,上面爬满了精心修剪的常春藤,看起来像是某个欧洲古堡的微缩翻版。艾德琳放慢车速,目光扫过两侧的独栋别墅——每一栋都风格迥异,却又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和谐,仿佛业主们签订过某种审美公约。乔治亚式的红砖、法式庄园的灰泥墙面、现代主义的落地玻璃,共同构成一幅中产阶级田园牧歌的标准图景。
她的目的地是枫树街142号,一桩入室盗窃案的报案地址。不算什么大案,但报案人是市议员候选人马库斯·张伯伦,辖区警长坚持要派一位警监亲自到场。
艾德琳把车停在一辆深蓝色混合动力轿车后面,瞥了一眼那辆车尾部的贴纸——“共存”、“我支持科学”和一张本地有机农场的标志。她关上车门,走向那栋殖民地复兴风格的白色住宅。
门在敲响前就开了。
“霍桑警监?”站在门口的女人约莫五十岁,灰金色短发,穿着一件不张扬但剪裁精良的亚麻衬衫,“我是朱莉娅·张伯伦。马库斯在书房等您。”
艾德琳点头致意。穿过门厅时,她注意到客厅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色彩冷静而克制,右下角有一枚不起眼的画廊标签。开放式厨房的中岛上摆着一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正在轮播张伯伦一家的合影——马库斯、朱莉娅,以及一对十来岁的儿女,笑得很标准。
书房里,马库斯·张伯伦正站在一面嵌入式书架前,手里端着一杯闻起来像是单一麦芽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尽管现在才下午两点。
“霍桑警监,感谢您亲自来。”他放下酒杯,伸出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大案子,但这片社区的安宁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至关重要。”
艾德琳取出记录本。“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上周二,我们全家去参加朱莉娅母亲在康科德的生日聚会,晚上十一点回来,发现后门被人撬开了。”马库斯指向通往花园的法式双开门,“丢了几件银器,还有朱莉娅的首饰盒。但奇怪的是,客厅里那台平板电视、我的黑胶唱机,这些更值钱的东西都没碰。”
“有破坏痕迹吗?”
“没有。”朱莉娅从门口走进来,双手交握在身前,“首饰盒放在二楼主卧的步入式衣柜里,窃贼需要穿过整个一楼,走上楼梯,经过我们的家庭照片墙,精准地找到那个位置,然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艾德琳的笔停在纸上。“你们觉得——”
“我觉得不是随机的。”马库斯接过话头,“过去三个月,这条街上还有两起类似的盗窃案。同样只丢小件贵重物品,同样没有任何目击者,同样没有任何陌生人被监控拍到。”
“您有社区监控群组吗?”
朱莉娅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疲惫。“松谷庄园有一个社区平台,叫‘近邻之声’。最初是邻里互助的工具——谁家的狗走丢了,哪位老人需要帮忙铲雪。但最近一年……”她顿了顿,“上面多了一些别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马库斯从书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纸,递给艾德琳。“一个月前的帖子。”
艾德琳接过纸张。那是一篇网络帖子的打印稿,发布ID显示为“坎特伯雷玫瑰”,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帖子的标题是:《关于枫树街142号新房客的那些事》。
正文写道:“各位亲爱的邻居,作为一个关心社区未来的人,我认为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最近搬入142号的新住户。根据公开可查的信息,该住户曾在东部海岸居住期间卷入过一起令人不安的法律纠纷,涉及未成年人监护权问题。我不禁要问:这样的人真的适合成为我们孩子的邻居吗?我们的社区一直以安全和传统家庭价值为荣。我只是提出一个问题,供大家思考。”
艾德琳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新房客’指的是你们?”
“我们七个月前才搬进来。”马库斯说,“从奥克赫斯特市。之前住在那里十二年。”
“为什么搬家?”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短暂的对视中传递着某种艾德琳无法立即解读的信息。
“工作调动。”朱莉娅率先开口,“马库斯的公司在温斯特市设立了新总部。”
艾德琳将那张打印纸折叠收好。“这篇帖子收到了多少回复?”
“四十七条。”马库斯的声音沉了下去,“其中十三条提到了我竞选的事,建议选民‘认真考虑我的价值取向’。七条直接将我们与此地的一起旧案联系起来,但那桩案子发生时,我们甚至还不认识这个地方。”
艾德琳在记录本上写道:“这个‘坎特伯雷玫瑰’——你们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近邻之声’上不止一个这样的账号。”朱莉娅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麦田守望者’、‘沉默钟声’、还有最近新出现的‘真相透镜’。他们从不发布自己的照片,从不参与线下活动,但他们对社区里每个人的动向了如指掌。”
窗外,枫树街的另一侧,一栋灰泥外墙的住宅二楼窗户里,窗帘轻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静止。
艾德琳合上记录本。“张伯伦先生,张伯伦太太,我需要你们这三个月来收到的所有可疑通讯记录——邮件、短信、论坛私信,任何让你们感到不安的东西。另外,请告诉我另外两起盗窃案的受害住户是哪两家。”
朱莉娅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斟酌措辞。
“第一家是诺瓦克夫妇,住在街尾那栋带太阳能板的现代风格房子。第二家……”她停顿了一下,“是哈维·福斯特和朱利安·桑切斯的家。”
她说后半句时,语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是一个音符突然偏离了音准。
“福斯特家?”艾德琳认出了这个名字,“那位慈善基金的主席?”
“正是他。”马库斯端起酒杯,但没有喝,“哈维是我们社区的核心人物。他每年主办的星光晚宴,是整个温斯特市最受期待的社交活动。下周六就是今年的晚宴,几乎所有住户都会参加。”
“但您刚才说——他家的东西也被偷了?”
“一只收藏级腕表和朱利安祖母留下的几件古董首饰。”马库斯说,“事件发生后,哈维在‘近邻之声’上发了一篇帖子,呼吁大家保持冷静,相信警方的调查,不要妄加猜测。那篇帖子得到了五十二个点赞和三十九条支持评论。”
他打开手机,滑动屏幕,展示出那篇帖子。
艾德琳注意到发帖时间是三周前,而“坎特伯雷玫瑰”的第一篇攻击性帖子出现在四个月前。“盗窃案让社区舆论平息了吗?”
“恰恰相反。”朱莉娅仍然站在窗边,“沉默只是暂时的。因为有些人开始私下讨论另一件事——为什么三起盗窃案都发生在新搬来的住户家中?诺瓦克夫妇搬来两年,我们搬来七个月,而福斯特家虽然是老住户,但他们……”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们什么?”艾德琳追问。
马库斯替妻子完成了句子。“哈维和朱利安结婚十二年了。在这个社区,这不是秘密,但也从来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的事实。”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的割草机传来嗡嗡声,那声音在十月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艾德琳站起身。“我会联系诺瓦克夫妇和福斯特家,同时也会查看‘近邻之声’的服务器记录。你们被盗的物品清单,请尽快发到我的邮箱。”
当她走出前门时,朱莉娅突然追了出来。
“霍桑警监。”
艾德琳回头。
朱莉娅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长时间消耗后的疲倦。“有一件事,马库斯没有提。”
“什么事?”
“我们搬家的真正原因。”她压低声音,“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在奥克赫斯特,有人将我们家孩子的照片贴在了一个公开的网络论坛上,附上了家庭住址和马库斯那家律所代理过的一桩民事案件的案卷编号。我们收到过匿名包裹,里面是一只被拧断脖子的玩具小鸟,鸟的腿上绑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朱莉娅,上面写了什么?”
“‘你们不属于任何地方’。”她深吸一口气,“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做的,但那个论坛的管理员账号曾发布过一条状态,内容是我们律所打输的那桩案件的判决书截图,配文只有一个词:‘报应’。”
艾德琳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普通的邻里矛盾。这是某种更深的、带有特定意图的恶意。“那个论坛的名称是什么?”
“‘光明哨兵’。”朱莉娅说,“是一个宗教保守主义者聚集的在线社区。我们以为搬到松谷庄园能逃开这一切,但‘近邻之声’上那些帖子的措辞,那些暗示,那些引用的段落……太相似了。”
艾德琳沉默片刻,然后递给她一张名片。“有任何新的动静,随时联系我。不要只依赖‘近邻之声’。”
朱莉娅接过名片,指尖冰凉。“霍桑警监,您相信网络能把一个人逼疯吗?”
“我相信。”艾德琳回答,“所以我的工作是确保它不会逼死人。”
她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前,目光扫过枫树街。现在这个时间,大多数居民还在上班或外出,只有几扇窗户后面,隐约可见人影浮动。
她数了数。
这条街上至少有四栋房子,二楼窗帘的缝隙都不自然地保持在同一角度。
有人在看。
不仅仅是看。他们在等待某件事发生。
艾德琳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封新邮件的提示音。她单手点开屏幕,邮件发送者是一个陌生的地址,主题行只有一行字:
“您会想知道‘玫瑰’的名字吗?”
正文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文字,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名为“rosemary.mp4”的视频附件。
艾德琳盯着屏幕,手指悬停在下载按钮上方。
松谷庄园的空气依然清冽甜美,混合着新修剪的草坪香气和远处飘来的苹果派甜味。但在这一切之下,她嗅到了另一种气味——那种在人群聚集处悄悄发酵的、陈旧的敌意。
她点击了下载。
视频缓冲的圆圈开始旋转。
而在枫树街的尽头的某栋房子里,一盏书房的台灯被轻轻点亮。窗帘背后,有人正在注视着那个坐在深蓝色轿车里的女人,嘴角挂着安静的、耐心的微笑。
那个人关掉了手机上的某个程序,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闪烁的图标是一个玫瑰形状的私密浏览器标志。
松谷庄园的十月,枫叶正在变红。而有些东西,也正在这最寻常的宁静中,一点一点,裂开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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