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克回到警局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地下停车场空荡荡的,日光灯管有一半在闪,把他的影子在水泥柱之间拉得忽长忽短。他在电梯里站了很久,没有按楼层键,只是看着数字面板上那排橙色的光点,像某种倒计时钟。最后他按了三楼,电梯门打开时,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米娅坐在他的办公椅上,腿搭在桌沿,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时没有问"你去哪儿了",而是说:"韦斯特兰街47号,阁楼窗户透光,对吧?"
布林克把大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动作比平时慢。"你跟踪我?"
"我没有。但我查了你的车钥匙——车载GPS记录了你今晚的行驶路径。"米娅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平板屏幕转向他,"你从美术馆离开后直接去了韦斯特兰街,停留了十一分钟,然后回来。没有去便利店,没有加油,没有停靠其他地点。布林克,你想去勘查那地方,我不会拦你,但你至少该告诉我。"
布林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那叠空白的信纸还在原位,用牛皮纸信封裹着。他看了两秒又把抽屉推上了。"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他从内袋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面上,"消防门后面有人。给我的。"
米娅读完纸条上的打字字句,眉头皱了起来,但什么都没说。她把纸条翻转检查背面,对着灯光看纸纹和折痕,然后放到证物袋里封好。"周四午夜。东翼展厅。"她把证物袋放到桌上,"你说好会一个人去。"
"我说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布林克在她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他想起消防门后面那只纸板眼睛,想起那阵用劣质喇叭播放的录音笑声,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纸条上的"前四幅"。今天下午他在档案室里找到了霍尔格和莉娜,但其他两个失踪者——2022年的摄影师和今年年初的装置艺术家——卷宗里没有他们的详细资料。他需要知道那两个人的失踪现场是否有类似的"作品标记"。
"明天早上,你帮我去调摄影师和装置艺术家的完整结案档案。"布林克坐到椅子上,终于感觉到背部的僵硬,"另外,美术馆东翼的装修工程记录也要——"
"我已经调了。"米娅把一个文件夹扔到他面前,"摄影师叫卢卡斯·埃德,2022年7月失踪,手机最后信号出现在美术馆雕塑花园的南角;装置艺术家叫内莉·卡尔森,今年2月失踪,最后一次露面是在美术馆咖啡厅,她当时在跟一个人争论——那个人后来被辨认出是马库斯·维特。"
布林克的手指在文件夹封皮上停住了。"画商马库斯·维特?"
"就是他。"米娅把平板上的另一份资料打开,"我找到了当年咖啡厅的监控截图,虽然很模糊,但维特承认那天他跟内莉见过面。他说内莉在批评奥丁的一件装置作品,说那件作品'用尸体模型做素材是对艺术的亵渎'。两个人吵了二十分钟,维特先走了,内莉继续喝咖啡。然后她再也没有离开美术馆。"
布林克站起来,拿起大衣。"马库斯的住址?"
"等等。"米娅伸手拦住他,"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你要去敲一个画商的门,只因为他跟受害者争论过?布林克,你以前不会跳步骤的。以前你会先整理所有纸面材料,排出一个时间线,然后才去问话。"
布林克看着她。米娅的眼睛里有种很克制的担忧——不是怕他闯祸,是怕他又像三年前那样,在码头追着一个少年跑进死胡同,然后少年跳进冰水里,他站在岸上没有跳。后来他在内部审查里说"我当时判断他能在水里自救",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借口。布林克自己也清楚,他当时只是太想抓住那个人了,近到可以听见对方呼吸时,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逼问上,没注意到脚下的冰面裂了。
"明天早上八点。"布林克把大衣又挂回去,"我去找马库斯。你在局里整理卢卡斯和内莉的完整档案——我要他们在美术馆监控里出现的每一帧画面。"
米娅点了点头,但她在离开办公室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布林克,那个写纸条的人说'你已经看到了前四幅'。这意味着他把受害者叫作'作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第五幅是为你准备的?他叫你去东翼展厅,不带枪,不带同事。你打算去吗?"
布林克没有回答。米娅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她鞋跟磨损不均的那只脚在走廊上发出了吱呀的响声,慢慢远去了。布林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纸条从证物袋里又抽出来看了一遍。打字机字母边缘的墨渍很均匀,用的色带应该是老式手动打字机的——那种机器现在已经很难买到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打字机的字体有一种轻微的歪斜,比如字母"e"的上弧稍微偏左,"t"的横杠比标准位置高出半毫米。这意味着这台打字机经过长期使用,某个联动杆已经变形了。
他打开电脑,搜索"手动打字机 维修 雷克维克",跳出来的结果很少。整个诺维亚还提供这种服务的地方不超过三个。他记下了一个在码头区的老式文具店,店主叫阿维德·林德伯格,据说专门翻修古董打字机。明天上午找完马库斯之后,他可以顺路去一趟码头区。
但这需要时间。而周四午夜就在后天。
布林克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有几道裂缝,其中一条横贯整个房间,像一张干涸的地图。他闭上眼睛,三年前那个少年的脸又浮现出来——其实他根本记不清那张脸了,只记得对方跑动时扬起的围巾末端,是深蓝色的,沾了泥。他追了三条街,那少年摔了一跤,爬起来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布林克当时以为那眼神是恐惧。后来他反复想,那里面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像是某种被追到绝路后生出的平静。只是他当时看不懂。
周四午夜。东翼展厅。不带枪。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雷克维克刚迎来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布林克已经站在马库斯·维特的画廊门口了。画廊在市中心的一条鹅卵石巷子里,橱窗里挂着一幅抽象画——暗红色的底色,中央有一道从顶到底的黑色撕裂,像一道伤口。卷帘门半开着,布林克侧身钻进去时,马库斯正背对着他在煮咖啡。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紫色的丝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埃利奥特·布林克,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早。"
"你认识我。"
马库斯转过身,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靠在料理台边上。"警局凶案组的老将,三年前码头那件事之后就没再破过大案子。"他喝了一口咖啡,"我当然认识你。艺术圈跟警察圈一样,消息传得比光快。"
布林克没有被他这句话带偏。"两件事。第一,内莉·卡尔森失踪前在美术馆咖啡厅跟你争论过奥丁的作品,我想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再联系过她。第二,奥丁是谁。"
马库斯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他把咖啡杯放下,走到橱窗边,指着那幅有黑色撕裂的抽象画。"内莉说她觉得奥丁用尸体模型是亵渎。我告诉她,艺术史上的每一次突破都是从亵渎开始的。她不同意,我走了。后来她失踪了,警察问过我两次,我的回答一模一样。"他转过身来看着布林克,"至于奥丁是谁——我不知道。我代理过他的画,通过中间人。我连他的性别都不确定。"
"中间人是谁?"
"一个叫'白信封'的匿名代理人,每次联系用加密邮件,付款用加密货币。我从没见过面。"马库斯摊了摊手,"你以为我没查过?我花了三年时间想找到奥丁本人,因为跟他合作太赚了。但这个人要么是绝顶聪明,要么根本不缺钱。他不需要画廊,不需要宣传,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布林克在画廊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暗色调的画作。"你说他的画——它们卖给了谁?"
"匿名收藏家。大部分通过海外账户结算。"马库斯重新端起咖啡,"布林克探长,你想从我这里找到奥丁的线索,我帮不了你。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奥丁前四件'作品',也就是那些失踪的人,在圈子里被当作某种都市传说。有人说那些人是自愿献身,有人说奥丁雇佣了杀手,还有人说……"马库斯停下来,用眼睛看着布林克,"有人说奥丁就是执法者本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清理艺术圈的垃圾。"
布林克直视着他。"你信哪种?"
马库斯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那幅抽象画的黑色撕裂正好映在杯子的倒影中。"我信第四种——奥丁是某个曾经被艺术圈毁掉的天才,他现在回来了,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完成一件从来没人做过的作品。而那件作品的最后一笔,需要他自己也在画布上。"
离开画廊时,布林克把马库斯的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走回车上,掏出手机,地图上显示码头区那家老式文具店距离这里只有两公里。他决定顺路过去一趟。但当他转过街角时,看到自己的车门上夹着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纸。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取下卡纸,展开。里面是手写的字,墨水是暗红色的,笔迹很熟——跟韦斯特兰街铁梯上那张纸条一样,每个字的末笔都有一种微微的拖曳感。纸上只有一句话:
"你找打字机没有用。它是一九六三年的奥林匹亚Splendid,序列号被我磨掉了。但你可以留着它——等你到东翼来的时候,我会用它打一份你的讣告。"
布林克把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四处张望。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映出画廊橱窗那幅暗红色的画,那道黑色的撕裂在晨光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对自己说——对方在看着他。不只是看着,是在预告。那张卡纸上写的"讣告"不是威胁,是邀请。就像马库斯说的,最后一件作品需要画家自己也在画布上。
他挂挡驶出巷子时,天空飘起了细雪。那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像有人在玻璃外面一遍遍地擦拭某种看不见的笔画。布林克忽然想起米娅昨晚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打算去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仍然没有答案。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从韦斯特兰街那扇消防门推开一条缝隙时起,他已经在走向那间东翼展厅了。不是周四午夜才开始的。早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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