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桑德兰把最后一滴十年陈酿的拉格兰威士忌倒进玻璃杯,窗外是维瑟雷初冬惯常的灰蒙蒙天色。退休已经两年零四个月,他仍不习惯那些闲散时光。书房墙上钉着旧案剪报,每一张都发黄卷边,像被遗忘的勋章。
电话铃声响起时,他正琢磨要不要再开一瓶。
“奥利弗,你得来一趟。”电话那头是帕特里克·霍桑,安布里亚王国中部地区首席法医官,桑德兰认识了三十年的老伙计。霍桑的嗓音沙哑而急促,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慢条斯理的老派绅士。
“黑石监狱有个犯人死了。明天就该行刑的。”
“犯人死在监狱里不算新闻,帕特里克。”
“这个犯人是艾丹·格雷。”
桑德兰握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艾丹·格雷。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五年前那桩轰动整个维瑟雷郡的杀妻焚尸案,正是他在退休前关注过的卷宗之一。当年格雷被控勒死妻子菲奥娜,并在自家住宅纵火毁尸灭迹。案件证据环环相扣,陪审团只花了四十分钟就裁定罪名成立。法官给了死刑。
“官方说心肌梗死。”霍桑继续说,“但我做了尸检。”
“监狱允许你做尸检?”
“当然不允许。我费了很大劲。”霍桑压低了声音,仿佛电话线路正被人窃听。“奥利弗,他的耳后有一个针孔。非常小,如果不是我特意检查发际线周围,根本不会发现。还有,他的心脏肥大程度——那不是普通心肌梗死能解释的。”
桑德兰把酒杯放到桌上,没再碰。
“他明天就要被电刑了。谁会在这个时候多此一举?”
“这就是问题所在。”霍桑说,“而且我查过监狱的医疗日志,格雷在入狱时体检完全健康。一个三十八岁的健壮男人,在黑石那种管理森严的地方待了四年,没有任何慢性病史,突然死于心肌梗死。你觉得概率有多大?”
“不大。”桑德兰承认。
“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维瑟雷晨报》编辑部收到一封匿名信,只有一句话——‘格雷死于灭口’。报社的人联系了我,他们以为只是精神病患者的恶作剧,但结合尸检发现,我觉得——”
“你觉得有人在你之前就知道他会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霍桑说:“我需要你帮忙,奥利弗。这不是一个我能用解剖刀解决的问题。”
桑德兰望向窗外。街道上最后一缕天光正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路灯还未亮起,整个维瑟雷仿佛悬在明暗之间的夹缝里。
“明天早上我去找你。”
黑石监狱坐落在维瑟雷郡西北四十英里外的荒原上,周围除了几丛低矮的荆棘,几乎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这座建成于七年前的重刑犯收容设施,被设计成一座沉默的灰色巨块,高墙之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只摄像头,像不会闭合的眼睛。
监狱长西里尔·索恩在会客室接待了他们。这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胸前口袋露出方巾的白色一角,看起来更像证券交易所的经理人,而非关押着三百名重刑犯的监狱管理者。他的微笑精确而克制,如同用卡尺量过。
“桑德兰探长,久仰大名。”索恩伸出手,“虽然您已经退休,但维瑟雷警界至今仍流传着您的传说。”
桑德兰握了握那只干燥而有力的手。“多谢。不过‘传说’这个词大概意味着我老了。”
索恩轻笑两声,示意两人坐下。一名狱警端来咖啡,然后退到门边,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如同一尊雕像。
“关于格雷的死,监狱方面深表遗憾。”索恩双手交叠在膝上,“按照规定,我们已启动内部调查程序。初步结论是自然死亡,法医报告也——”
“我就是法医。”霍桑打断他,“我亲手做的尸检,索恩先生。那不是自然死亡。”
索恩的表情没有变化。“霍桑博士,虽然您在法医界享有盛誉,但这次尸检并非由监狱授权进行。严格来说,这违反了程序。”
“程序?”霍桑的胡须微微颤抖,“一个死刑犯在行刑前夜非正常死亡,你跟我谈程序?”
桑德兰抬手制止了老友。“典狱长先生,我们并不是来问责的。我们只是希望澄清一些事实。比如,格雷在死亡前是否有任何异常表现?”
索恩微微偏头,似乎在检索记忆。“他最近几个月都很沉默。事实上,自从三个月前开始参加医疗观察项目后,他的状态比之前平稳了许多。狱警说他睡眠改善,情绪也不再像刚入狱时那样焦躁。”
“医疗观察项目?”
“一项由监狱医疗部门组织的健康监测计划。”索恩的语气平稳得像念一份演讲稿,“旨在通过定期体检、营养干预和心理疏导,改善长期监禁对囚犯健康的影响。完全自愿参加,符合内政部制定的所有规范。”
“那么,”桑德兰慢条斯理地问,“这个项目由谁负责?”
“医疗主管斯特拉·莫里斯博士。她在生物医学领域有超过二十年的经验,是我们引以为傲的专业人才。”
桑德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我能看看格雷的牢房吗?”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墙壁刷成浅灰色,地面是光洁的灰白色环氧树脂。这里闻起来不是监狱常有的汗臭和尿液气味,而是消毒剂和某种金属的混合气息。每走过一段走廊,头顶就有摄像头跟随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马达声。
格雷的单独囚室在C区尽头,面积不超过六平方米。一张窄床,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桌,一个不锈钢马桶。三面是水泥墙,一面是铁栅栏。霍桑指给桑德兰看床上铺着的薄床垫。
“他就死在这里。被发现时呈仰卧姿态,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如果不是我反复检查发际线,那个针孔根本不会被发现。”
桑德兰在狭小空间里缓缓转了一圈。水泥墙上有些许划痕,是经年累月留下的。他蹲下身,让视线与床沿齐平,然后扫视每一寸地面。
“这里被打扫过了。”
“什么?”霍桑也蹲下来。
桑德兰指着地面靠近床脚的位置,那里残留着极细微的白色粉末痕迹,几乎与地坪颜色融为一体。“这应该是某种清洁剂留下的。而且不是常规清洁——他们重点处理了这片区域。如果是一个自然死亡的人,需要特殊清理吗?”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桌面的一本薄册子上。那是一本监狱图书馆的《英诗金库》,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索恩说过,囚犯的私人物品只有经过审批的书籍和信件。
桑德兰拿起诗集,随手翻了翻。书页间夹着几张手写摘抄,全是格雷的笔迹。大多是抒情诗句,没有异常。但在最后一页空白处,他看到了几行潦草的字迹,不是诗,而是一串符号——C₂₂H₃₀N₆O₄S,旁边画着一个问号。
他把这页折了个角,放回原处。
离开牢房前,桑德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逼仄的空间。囚室的角落,那只摄像头安静地俯视着一切。红色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眨眼。
“走吧。”他对霍桑说。
经过医疗区时,桑德兰故意放慢了脚步。透过玻璃门,他看到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操作台前工作,姿态专注。她的头发严谨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她似乎察觉到注视,抬起头来,与桑德兰的目光隔门相遇。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冷静。审视。就像研究者观察实验标本。
女人几乎没有停顿,又低下头继续工作。但桑德兰看清了她胸牌上的名字:Dr. S. Morris。
走出监狱大门时,荒原上的风猛烈地扑过来,像无形的手掌拍打在他们脸上。霍桑裹紧大衣,转头问桑德兰:“你发现什么了?”
“格雷写在诗集上的化学式。”桑德兰钻进汽车,发动引擎,“那是一种强效免疫抑制剂的结构式,通常用于器官移植后的抗排斥治疗。一个杀妻纵火的死刑犯,为什么会在死前不久抄下这种东西?”
汽车驶离灰墙的阴影,后视镜里,黑石监狱渐渐退入暗下来的天幕,像一头匍匐在荒原上的巨兽。桑德兰握紧方向盘,脑海中反复浮现最后那个画面——摄像头无声地旋转,牢房里被仔细擦洗过的地面,以及莫里斯博士那道审视的目光。
他开始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桩狱内死亡事件。在这座号称全安布里亚最先进、最安全的重刑监狱里,某些事情正在发生。而艾丹·格雷的死,只是那些事情露出水面的一个小小气泡。
真正的冰山,还沉在更深的黑暗之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