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缘笺钓饵

林深把第三杯美式喝完的时候,屏幕上的数据流终于出现了那个他等了七个晚上的红色脉冲。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滨海城刑侦支队网络安全实验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吹着冷气,把他右手边的卷宗吹得哗啦啦响。五份尸检报告,五名女性受害者,死因高度一致——溺水窒息,浴缸内的水温恒定在三十九度,水位线恰好没过口鼻。死者面容平静,像是在睡梦中被温水一寸一寸漫过呼吸,挣扎的痕迹几乎为零。

这是“摆渡人”的风格。

林深给这个连环杀手起的代号。缘笺软件的后台数据显示,每一个受害者在死前七天之内,都曾与一个注册名为“渡己”的账号建立过私密聊天关系。聊天记录在案发后被远程清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服务器上抹去。林深顺着数据流追了他六周,每次都在即将锁定IP归属地的时候被对方挣脱。那人像是在网线的另一端玩一场猫鼠游戏,甚至偶尔会留下一点痕迹,像是故意要让他看见。

今夜那个红色脉冲出现在城西软件园的备用服务器集群。林深迅速切进主控台,十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指令,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睛里,瞳仁里跳动着绿色的字符。他试图反向追踪——这次只差零点三秒。“渡己”在线时长仅四十七秒,发出一条加密信息后随即注销。

“林队。”对讲机里传来外勤组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刺啦声,“目标手机号激活了,基站定位在东湖区翠屏路附近,信号正在移动。”

“跟住。”林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不要打草惊蛇,这家伙反侦察意识极强。”

他下了楼,十一月的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领口。林深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钻进那辆改装过的指挥车。车内三块屏幕亮着,技术员小周头也不回地说:“目标信号进入了翠屏路三十七号,是一个老旧居民小区。我们调了基站历史数据,信号源在过去两周内五次出现在同一位置。”

“小区居民信息查了吗?”

“查了,户主叫周敏,女,三十四岁,离异独居,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小周把资料投到主屏幕上,“符合之前五起案件的所有受害者特征。”

林深盯着屏幕上周敏的证件照,一张温和的圆脸,眉眼间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他忽然开口:“她今晚有没有收到外卖、快递,或者任何不请自来的东西?”

小周愣了一下,迅速翻查物业监控日志,几秒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四十分钟前,有一个外卖订单送到了她家门口。但订单已取消,派送员说敲门无人应答,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让翠屏路派出所的便衣以查水表的名义敲门。”林深说,“现在。”

三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便衣刻意压低的回报:“林队,敲门无人应答,室内有水声。”

林深脑子里那根绷了六周的弦轰然作响。

他推开车门就跑。翠屏路三十七号是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明明灭灭间林深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老长。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四楼,便衣已经守在402门口,一股若有若无的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

“撞开。”

砰的一声,门框裂开一道口子。第二下,防盗锁崩飞,门板重重拍在墙上。

屋里的灯开着。客厅陈设简单,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电视静音播放着夜间新闻,画面闪烁的光打在沙发上,沙发的绒面上有一本翻开的书,扣在扶手旁。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片刻。

但卫生间的水龙头在哗哗响。

林深走过去,推开门。浴缸的水满溢出来,顺着瓷砖流了一地。周敏躺在浴缸里,穿着出门时的衣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得像在做一场不愿醒来的梦。水温温热,他伸手去探她的颈动脉,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柔软的皮肤。

“通知法医。”林深站起来,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走出卫生间,目光扫过客厅,最后停在茶几上那杯红酒旁边的手机上。周敏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消息,来自缘笺软件。

发件人:渡己。

内容只有五个字——“第七个是你”。

林深猛地转身冲出房门,指挥车的信号追踪界面还亮着,那个代表目标的红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沿着翠屏路向南,即将进入城郊没有监控的路段。

“追!”

他几乎是从四楼飞跃而下,膝盖在二楼缓台上磕了一下,疼痛尖锐地炸开,他闷哼一声没停步。指挥车发动,轮胎尖叫着拐上主路。红色光点在前方一公里处,他们的距离正在缩小,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信号消失了。

不是移动到了信号盲区,而是凭空消失。就像有人把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突然塞进了一个全频段屏蔽的盒子里。小周疯狂敲着键盘,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没有信号了,三个基站同时丢失目标,这不正常。”

林深看着空旷的屏幕,忽然开口:“停车。”

指挥车停在城郊一栋废弃的饲料加工厂门前。月光很亮,把厂房破败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林深独自下车,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见地面上一串新鲜的鞋印。鞋印停在一面墙前,墙上用红色喷漆画着一个符号——那是缘笺软件的logo,一枚拆开的信笺图案,下面多了一行字:

“你知道我是谁,我却知道你的一切。”

林深的手电筒光柱微微抖了一下。

他回到车上,小周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温度。手机响了,是妻子素素打来的。他看了看屏幕,迟疑片刻,按下接听。

“还没睡?”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做噩梦了。”素素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梦见你掉进水里,我怎么拉都拉不上来。”

“梦而已。”林深说,“你继续睡,我晚一点回去。”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结婚六年,素素的睡眠一直不好,他常年加班,两个人的交流越来越少,有时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他知道素素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瓶安眠药,却不知道她最近在吃什么牌子。他知道素素每周三晚上会去瑜伽课,却不知道她去的瑜伽馆叫什么名字。

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渡己”了如指掌:男性,二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受过良好教育,擅长文字表达,有极强的控制欲和表演型人格,童年可能经历过与水相关的创伤事件,作案时追求仪式感和对称性,选择目标时会进行至少两周的线上情感铺垫——

他比了解自己的妻子更了解一个连环杀手。

这个念头在凌晨三点的车厢里突然冒出来,让林深后背一阵发凉。

小周从笔记本后面探出头:“林队,周敏的手机数据恢复了一部分。她收到的那条外卖订单不是外卖,是一束花,红玫瑰,十一朵。订单备注里有一句话。”

林深睁开眼:“什么话?”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是崔护的诗。林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去年今日,去年的今天——他迅速在脑子里翻找日历,发现今天确实是去年第四名受害者被发现的日子。凶手在纪念。

他正要开口,车窗外的废弃厂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火光在黑暗中腾起,浓烟翻滚着涌向月亮。林深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灼烧的焦味和另外一种气味——一种甜腻的,像是劣质香水的气味。

消防队和增援警力赶到时,厂房已经烧得只剩下框架。废墟中没有找到任何尸骸,只找到一部被砸碎的手机,SIM卡槽是空的。手机外壳背面粘着一枚红色的纸笺,折成鹤的形状。

林深戴着白手套把纸鹤展开。笺上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字体是工整的瘦金体,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游戏才刚开始。下一个,你认识。”

他把纸笺翻过来,背面是一串数字坐标。小周立刻输入系统检索,几秒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坐标定位在咱们市局刑侦支队大楼。误差不超过五米。”

所有人沉默下来。

林深把纸笺装进证物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天快亮了,但他知道有些游戏,只在天黑之后才开始。

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加密的虚拟号码。

林深点开。屏幕上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正在瑜伽馆里伸展的背影。照片右下角印着时间戳——就是此时此刻。

那个女人身上穿的瑜伽服,和他妻子素素衣柜里那套新买的墨绿色套装,一模一样。

晨风吹过来,林深站在废墟和朝霞之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他抬起头,朝着市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条短信的内容。

警笛声在身后渐渐远去,而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依然是那个加密号码。

这次只有一个字——

“跑。”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