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血色宴会

埃尔莎·文森特在香槟杯碰撞的脆响中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还残留着弹片撕破空气的尖啸。三年前——不,应该是三年后——她记得的最后画面,是伊莎贝拉按下引爆器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整栋别墅在火光中崩塌的轰鸣。可现在,她正坐在一张铺着象牙白亚麻桌布的圆桌前,头顶悬着一盏三层水晶吊灯,柔和的琥珀色光线将每一张笑脸都镀上一层蜜糖般的光泽。

“埃尔莎,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像是见了鬼。”

邻座的伊莎贝拉·克莱蒙特微笑着向她举杯。这个女人的金发盘成完美的法式髻,颈间那串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笑得很温暖,像是冬日壁炉前的一杯热可可。但埃尔莎知道,再过三十分钟,这个女人将会“死去”——她会倒在宴会厅的波斯地毯上,脖颈处有一道精心伪造的血痕,足以骗过在场所有人。

而真正的屠杀,将在那之后才开始。

“我只是有点头晕。”埃尔莎强迫自己的嘴角上扬,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她用余光扫视着宴会厅。这是枫树街十七号,投资家马库斯·霍洛威的宅邸。今晚的宴会是为了庆祝他的对冲基金刚刚完成对奥斯瓦尔德制药公司的收购。前世的她也是这场宴会的宾客之一,一个刚搬到社区、急于融入邻里圈子的离异女法官。那时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社交活动,直到枪声响起。

“你应该尝尝这个烟熏三文鱼挞,”伊莎贝拉殷勤地将一个瓷盘推到她面前,“马库斯的私人厨师刚从埃文斯餐厅挖来的,听说年薪是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埃尔莎看着伊莎贝拉,胃里一阵翻搅。这个女人此刻正在扮演完美的邻居角色,恰到好处地展示着关心与幽默。可没有人知道,她才是这场宴会的真正主人——不是马库斯·霍洛威,不是那个正在角落里炫耀新游艇的维克多·桑德森,而是她,伊莎贝拉·克莱蒙特,一个用了十年时间潜伏进枫树街的复仇者。

“抱歉,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埃尔莎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她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路过正在高谈阔论的马库斯和他身边面无表情的合伙人维克多,路过正与邻居太太们交谈的作家莉迪亚·阿什顿——后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却维持着最优雅的微笑。

洗手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瞬间,埃尔莎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

她打开手机,颤抖的手指划过屏幕。“镜界”论坛的图标是一个碎裂的镜子,静静躺在她的应用程序列表里。前世的她从未听说过这个论坛,直到惨案发生后才从警方口中得知它的存在。但现在,它已经存在了,而且比任何人想象的要活跃得多。

论坛首页是一条置顶帖,发布于一小时前:【枫树街夜宴:一场迟到的清算】。帖子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今夜,枫树街将为它的傲慢付出代价。”跟帖数量正在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增长,每一层楼都是一份匿名控诉,每一个点赞都是一次沉默的审判。

她看到了马库斯的名字,被指控“内幕交易与财务欺诈”,下面是长达数十页的证据链:邮件截图、银行流水、离岸账户的详细清单。她看到了维克多的名字,被指控“协助并参与证券欺诈,以及酒后驾车肇事逃逸”。她看到了莉迪亚·阿什顿,被指控“学术剽窃与性侵助手”。还有更多人——每一个今晚在座的宾客,都在这面镜子里照出了他们最不堪的模样。

而她的名字——“埃尔莎·文森特法官”——也赫然在列。

不是用她现在的身份,而是用她前世的名字。指控内容是:“滥用司法权力,包庇权贵,驳回奥斯瓦尔德制药公司受害者家属的集体诉讼。”

埃尔莎的手僵住了。是的,她记得那个案子。前世,在她担任联邦法官的最后一年,她确实处理过一起针对奥斯瓦尔德制药公司的集体诉讼。原告方声称该公司的一款抗抑郁药物导致至少三十名青少年自杀。但她最终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了诉讼——不是因为马库斯·霍洛威的压力,不是因为任何人贿赂,而是因为原告方提交的关键证据中确实存在无法解释的漏洞。

可那些受害者家属不这么认为。他们中的许多人至今仍在对她进行死亡威胁。

而今晚,这些威胁的一部分被收录进了“镜界”。

埃尔莎将手机翻面扣在洗手台上,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一张苍白但冷静的脸,深棕色的短发,眼角的细纹比前世少了几道。她是三天前搬到枫树街的,用了一个虚构的身份——伊芙琳·格雷,自由室内设计师。这个身份是她花了三年时间精心编织的,足以骗过社区里的任何人,包括伊莎贝拉。

但她骗不过“镜界”。

发帖的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那个躲在屏幕后面、操纵这场审判的“墨菲斯托”,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她重新拿起手机,查看那条关于自己的帖子。跟帖已经被顶到了热门——【赞成处刑:742票,反对:56票】。

投票还在继续。数字像心跳一样跳动着。

距离枪响还有二十五分钟。

埃尔莎·文森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裙摆,推开洗手间的门。宴会厅里的笑声依旧,仿佛一切都与三分钟前没有区别。但她看到了细节:维克多端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莉迪亚一直保持着笑容的嘴角已经僵到像是要裂开,而马库斯——那个将一切都当成游戏的马库斯·霍洛威——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不断跳动的“处刑投票”。

他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离开。他们像是一群被舞台灯照得无处可逃的演员,只能继续演完这出戏。

埃尔莎走向通往厨房的走廊。她记得前世的枪声是从储物间方向传来的,那是园艺师奥利弗·格兰特平时存放工具的地方。奥利弗,这个社区里最沉默、最不起眼的人,将是第一个扣动扳机的人。但他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件武器,一柄被磨得锋利、只待挥下的刀。

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门虚掩着。埃尔莎放轻脚步,接近那扇门。她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某种金属部件被反复拆装又组装的咔嗒声——那是手枪保险被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伸出手,正要推门,身后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伊芙琳小姐,您走错路了。厨房在另一边。”

埃尔莎僵住了。

她缓缓转身。站在她身后的是马库斯·霍洛威,那个几分钟前还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处刑投票的宴会主人。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背宽厚,此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一个含混不明的微笑。

“我……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透透气。”埃尔莎说。

“那么,我建议您去后花园。”马库斯向前走了一步,正好挡住了通往储物间的视线,“栀子花开得正好,月光下尤其美。我让管家带您去?”

他的话听起来体贴而客气,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像是两颗磨砂玻璃球,倒映着走廊壁灯的光,却看不到任何真实的温度。

埃尔莎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突然出现的管家向后花园走去。走出几步后,她微微侧头,余光捕捉到马库斯推开储物间的门,闪身而入。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扇门在埃尔莎的视线里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阴影,像是屏幕上的一个图标,等待被点开,等待被解读。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镜界”通知弹出:【直播即将开始。主持人已就位。请全体观众保持在线,今晚,我们将共同见证正义。】

埃尔莎站在栀子花丛前,花香浓郁得像某种带有腐蚀性的液体。她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那是莉迪亚·阿什顿的房间,灯光透过蕾丝窗帘,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打字的身影。

她忽然意识到,前世的那场屠杀中,警方从未找到“墨菲斯托”。伊莎贝拉被捕后,始终拒绝供出那个在技术上为她提供支持的同伴。那个人仍然在逃,仍然在某个角落维护着“镜界”的服务器,仍然在猎取更多人的秘密。

而今晚,一切将重演。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那个看不见的黑手逃脱。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晚上八点零五分。

距离枪响,还有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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