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日光灯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像一只困在玻璃窗里的苍蝇。
艾玛·弗里斯在沃列克对面坐下,将那份1975年的备忘录平放在金属桌面上,指尖轻轻按在泛黄的纸页边缘。文件在桌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十字小圣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墨迹虽然褪了色,但每一个字母都依然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沃列克先生,”艾玛开口,声音平稳而克制,“请您解释一下这份备忘录。”
沃列克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那种平静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潭多年不曾被搅动过的静水,水面之下或许藏着淤泥与沉渣,但表面上只剩下一片光滑的、不透明的沉默。
“我可以看看吗?”他问。
艾玛将文件推到他面前。沃列克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副老花镜——那是他被允许保留的少数个人物品之一——仔细地架在鼻梁上,然后双手捧起备忘录,慢慢地读了起来。他读得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品味一首旧诗。
大约两分钟后,他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看向艾玛。
“这是我写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份购物清单,“1975年10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年秋天雨水很多,办公室的屋顶漏了,我们不得不把档案柜搬到东边的库房。”
“备忘录的内容呢?”
“内容很清楚,”沃列克将双手重新交叠在桌面上,“我向上级提出了一项措辞方面的建议。当时运输部门反映,部分待转运人员在得知目的地后出现了情绪波动,影响了装卸效率。我认为,换一种更委婉的表述方式,有助于维持秩序。”
艾玛盯着他的眼睛。“你建议使用的措辞——‘慈悲迁转’——出自哪里?”
“《圣灵之书·修剪篇》第五章第七节,”沃列克回答,语速不快但毫不迟疑,“原文是:凡不结果子的枝子,园丁必以慈悲之手将其迁转,使果园得洁净,使佳果得滋养。这是所有信徒都熟悉的经文。我认为这个比喻能够让待转运人员从信仰的角度理解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从而减少不必要的恐慌。”
“从信仰的角度理解,”艾玛重复了这句话,“你是说,用上帝的名义去安慰那些即将被送进死亡营的人?”
沃列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被捕以来第一次表现出某种接近于情绪的细微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是被误解后的困惑。
“弗里斯女士,”他说,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一名文书。我的职责是确保公文措辞规范、格式统一、归档有序。运输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你一次都没有问过吗?”
“问什么?”
“问那些人在被‘慈悲迁转’之后,究竟去了哪里。”
日光灯嗡嗡作响。审讯室角落里那台摄像机的小红灯一明一灭,像是在为这场对话打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沃列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我是一名公务员,弗里斯女士。公务员的职责是执行,不是质疑。”
艾玛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对面的老人——整洁的白发、挺直的脊背、交叠的双手,以及那双浅灰色眼睛里那种难以穿透的平静。她在来海牙之前已经翻阅了沃列克的全部档案:他的入职记录、晋升考核、同事评价、退休文件,甚至包括他在纽伦海姆教堂的捐款记录。所有这些档案拼凑出来的,是一个模范公务员的形象——准时、勤勉、一丝不苟,从不迟到早退,从不在工作中掺杂个人情绪。每一个上级都在他的考评表上写着同样的评语:可靠。
正是这个词让艾玛感到一种深埋在胸口的不安。
可靠。一个可靠的人,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每天准时出现在办公桌前,盖下印章,整理档案,撰写措辞优美的备忘录,为一万六千多个名字画上通往死亡的路径。然后下班回家,跪在圣龛前祈祷,在周日去教堂唱诗,把部分薪水捐给孤儿院。
如果这样的人可以被定义为罪犯,那么法律本身是否已经无力覆盖人性的全部深渊?如果不是,那么当他坐在你面前,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你,告诉你他只是做了本职工作时,你又该如何反驳?
“沃列克先生,我们换一个话题。”艾玛打开另一个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黑白照片,放在备忘录旁边。
照片上是一列火车,车厢的铁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排模糊的人影。照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显然是从某场火灾中抢救出来的。
“您见过这列火车吗?”
沃列克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去过火车站。我的工作地点在奥斯特瓦尔德区的行政大楼,三楼,东翼,档案科旁边的办公室。窗户对着内院,内院里有一棵椴树。”
他对细节的记忆精确得令人不安。
“但您签署了这列火车的运输令,”艾玛说,“1974年6月12日,第74-1806号令。目的地是东部D-12特别定居区。车上共有四百七十八人,包括一百一十六名儿童。”
沃列克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桌面上自己交叠的双手上。那些手指细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块老茧。这是一双一辈子没做过体力活的手。
“我记得那个编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74-1806。那天是星期三。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因为运输部催得很急。我赶在当天最后一班邮递之前把文件寄了出去。”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着艾玛。
“弗里斯女士,您想让我承认什么呢?我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活人。我一直都知道。但不是我把他们送上火车的。我只是让文件准时发出。”
“让文件准时发出,”艾玛说,“然后四百七十八个人死了。”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事。”
“什么时候知道的?”
沃列克再一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审讯室的暖气片发出一声金属的热胀响,像是某个看不见的房间里有人在轻轻敲击墙壁。
“战争结束后,”他终于说,“我听说了那些报道。”
“战争结束后,”艾玛重复道。她将照片收起来,放回文件夹里,然后从另一个文件盒中抽出一叠装订好的打印件。那是沃列克在2002年申请卡尔帕西亚流亡者养老金时填写的表格,厚厚一叠,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您在养老金申请表上填写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内容,”艾玛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念道,“您在‘特殊工作经历’一栏中写道:1973年至1976年期间,因工作性质特殊,长期承受巨大精神压力,导致严重失眠和消化道疾病。您还附上了当时厂医出具的诊断证明。”
她合上表格,看着沃列克。
“什么样的精神压力?如果您真的认为自己只是在处理文书工作,为什么会有精神压力?”
沃列克的手终于动了一下。他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上衣口袋里那本袖珍《圣灵之书》的封皮边角,然后放下。这个动作很轻很短,但艾玛注意到了。
“那个时候,”沃列克说,语速依然缓慢而平稳,“我确实感到压力很大。工作量很大,经常加班,上级催得很紧。我的胃一直不好,那是家族遗传,我父亲也有胃溃疡。”
他没有回答关于压力来源的问题。艾玛注意到了这一点。
“沃列克先生,我再问您一次,”她将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1973年到1976年期间,您是否知道那些被您盖下印章、运往东部的少数族裔居民,正在被系统地——”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马滕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焦急,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艾玛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神情:困惑。
“弗里斯女士,”他说,“能出来一下吗?”
艾玛看了沃列克一眼。老人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重新交叠,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她。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一个知道什么秘密但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人。
艾玛跟着马滕斯走进走廊,关上了审讯室的门。
“怎么了?”
马滕斯把手机递给她。“档案分析组刚才打来电话。他们在整理那些微缩胶卷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代号‘约书亚’——那个内部举报人——他在胶卷的最后一段附了一封写给未来调查者的信。”马滕斯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信的日期是1988年3月15日。信中提到了沃列克的名字。”
艾玛的脊背微微绷紧。“信上写了什么?”
马滕斯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说,阿德里安·沃列克不是我们正在寻找的那种罪犯。然后他说了一句更加奇怪的话——他说沃列克曾经试图阻止这一切。”
艾玛愣住了。走廊尽头传来远处某个房间里电话铃响的声音,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只有风声才能解读的回答。
她转身看向紧闭的审讯室门。
透过门上的小窗,她看到沃列克依然坐在原处,双手交叠,脊背挺直,一动不动。他微微低着头,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默诵经文。日光灯的惨白光线照在他身上,将他投射在灰色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影子的轮廓安静而端正,像是一座教堂里跪凳上的圣徒雕像。
但艾玛现在突然不确定了——她不确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罪犯,一个证人,还是一个远比这两种身份都要复杂得多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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