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封信

清晨五点半,海雾尚未散尽,两洲岛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模糊地浮在海平面上。

林世俊站在渡轮的甲板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罐装咖啡。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试图从雾气中辨认出这座岛屿的面貌。他来之前看过资料——两洲岛,常住人口两千三百人,以近海养殖和渔业为主,岛上有三座山丘、两处渔港、一所小学、一间诊所,还有一座建于日据时期的神社旧址,如今成了游客拍照的背景板。

“林刑警,我们到了。”

身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说话的是海津市警察署派来协助他的年轻警员金敏俊,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刚从警校毕业未久的青涩。金敏俊指了指正在靠近的码头,码头上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林世俊点了点头,将咖啡罐扔进垃圾桶。他调来海津市不过三个月,之前在首尔本部重案组干了八年,因为一桩内部调查被明升暗调到了这个几乎可以称之为边陲的小城市。两洲岛是海津市辖区最偏远的岛屿,岛上的案子通常止于邻里纠纷和渔船失窃。直到今天凌晨,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渔业协会会长崔明浩死了。初步判断是溺亡,但有疑点。”

疑点。林世俊在渡轮上反复咀嚼这个词。一个六十岁的老渔民死在自己的鱼塘里,本身或许算不上什么大案。但打电话的人是海津市警察署的署长本人,语气里藏着某种他一时无法辨清的紧迫感。

码头上的石板路被海雾打得湿漉漉的,林世俊的皮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前来迎接的三人分别是岛上的派出所所长张基秀、渔业协会的副会长郑浩镇,以及崔明浩的妻子——一个裹着深色披肩、眼睛红肿的中年女人。

“林刑警,辛苦您跑一趟。”张基秀是个快退休的老警察,腰背微驼,说话时习惯性地弓着身子,显得格外恭顺。他在前面带路,脚步匆匆。“现场没动过,按照您的吩咐封起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林世俊问。

张基秀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您还是自己看吧。”

崔明浩的家位于岛屿东北侧的山坡上,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成片的鱼塘像棋盘一样铺展在山脚,一直延伸到海边。鱼塘的边沿被碎石路隔开,水面上漂浮着增氧机的白色浮球,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鱼塘边的痕迹保留得还算完整。林世俊蹲在水边,仔细观察着脚下的泥土。鱼塘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水深齐腰。塘边有一张翻倒的塑料椅子,旁边散落着几片踩碎的药板碎片。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溺水,但死者血液中的酒精浓度和镇静剂成分暗示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昨晚十点左右离开家,说要到鱼塘看看。”崔明浩的妻子站在不远处,声音沙哑地回忆。“他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我以为他又像往常一样,就没在意。等到凌晨两点他还沒回来,我让隔壁的郑会长帮忙找,结果就……”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用披肩捂住脸。

林世俊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被塘边的一件东西吸引了。在翻倒的椅子旁边,一张折叠过的纸张被半掩在泥土里,边角被露水浸湿,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他戴着手套将纸张小心地展开。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张,纸质薄而脆,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上面是竖排书写的日文,夹杂着片假名和汉字,最上方是一行标题——

“昭和二十年九月,两洲島労務者動員名簿。”

下面是一串名字,大约十几个,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龄、住址和分配的去向。林世俊认出了其中一个名字:崔泰燮,十八岁,两洲岛东里,配属——九州炭鉱。

崔泰燮。崔明浩的父亲,岛上老一辈都记得他,上世纪八十年代当过两届里长,九十年代去世,葬在岛上的公墓里。

但这张纸显然不是普通的文物。在名簿的边栏空白处,有人用红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细密而用力,笔锋几乎刺透了脆弱的纸面——

“裏切者。”

叛徒。

林世俊抬起头,发现张基秀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林刑警,”张基秀咽了口唾沫,“今天早上,除了崔会长,我们还收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是我们收到了,是整个岛上都收到了。”

半小时后,林世俊坐在派出所的接待室里,面前摊着十几封几乎一模一样的信件。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横式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用碳素笔工整地写着。拆开的信纸上,内容无一例外地指向各家长辈在日据时期的所作所为。

有人被指控为宪兵队做过眼线,有人被暗示隐瞒了亲日派的身份,有人在信中被列为劳工人身买卖的中间人。每一封信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被尘封了八十年的门。而门后藏着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在岛上几十年的体面生活化为泡影。

“这些信是今天清晨出现在各家门口的。”张基秀擦着额头上的汗,虽然他并不热。“有人看完信之后当场烧了,有人来找我报警,还有人——”他顿了顿,“有人已经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了。”

“敲谁的门?”

“信上提到的人。”

林世俊沉默片刻,将面前的信件逐一翻阅。笔迹是同一个人,碳素墨水,力道均匀,不带多余的情绪。从崔明浩收到的第一封信,到如今撒向全岛的匿名信,写信的人显然掌握着极其详尽的岛上家族史。这些信息不是临时搜集的,而是经过了长期的、有目的的积累。

“崔明浩的信呢?”他问。

张基秀从一个单独的档案袋里抽出那张信纸。内容与其他信件类似,但指认更为具体——信中称崔明浩的父亲崔泰燮在1944年被征用后,不仅幸存归来,还在九州煤矿中担任过劳工监工,替日本人监视其他朝鲜劳工,并因此在战后获得了特殊的庇护,得以在岛上发家致富。

信的末尾有一句话,是别的信里没有的。

“崔泰燮的双手,沾着七个同乡的血。而他的儿子,住在这片血养肥的土地上,心安理得地当着渔业会长。”

林世俊注意到,这句话的墨水颜色与其他内容略有不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他又翻到信封背面,在封口处发现了一小片几不可见的蓝色印痕——像是某种图案的一角。

“这是……”

“我们查过了,”金敏俊这时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岛上唯一使用这种蓝色印章的地方,是渔业协会的办公室。”

渔业协会。崔明浩。

“你是说崔明浩自己寄出了这些信?”林世俊抬起头。

“不排除这种可能。”金敏俊把一份初步比对报告推到他面前。“信封上的笔迹和崔会长办公室留下的手写记录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相似度。至少第一波信件,极有可能出自他之手。”

接待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林世俊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像拼图一样将零散的信息逐一拼接。一个渔业协会会长,耗费大量精力搜集全岛长辈的黑暗历史,然后写匿名信——也给自己写了一封——然后在自己的鱼塘里淹死了。不是单纯的意外,也不是简单的自杀。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昭和二十年的名簿残片上。

“这张名簿是从哪里找到的?”

“他手里攥着的。”

林世俊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向门口。“去崔明浩的书房,我要看他的所有文字记录。”

崔明浩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面积不大,靠墙的旧式书架上塞满了渔业协会的文件、县志和地方史料。靠窗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页面停留在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与匿名信上的工整判若两人。

“海の底に、忘れたと思った。”

原以为,已经沉入海底了。

窗外,海雾仍未散去。远处的鱼塘像一面面沉默的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海水在雾气之下涌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缓慢上浮。

林世俊站在这间堆满历史的房间里,忽然意识到,崔明浩的死只是一扇门的开启,而门后藏着的,是整个岛屿的命运。

他低头看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在那一行字的下方,有一小块被撕掉的痕迹,边缘不规则,像是匆忙中撕下的。他将那张名簿残片从证物袋里取出,试着放在缺口上——边缘完全吻合。

窗外的雾又浓了几分。

在金敏俊前去调取渔业协会印章记录的这段时间里,岛上又发生了新的事。

有人把其中一封信贴在了村里公告栏上。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被涂掉了,换成了一行手写的大字——

“背叛者与他的子孙们。”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被指认的家族后人站在人群中央,脸色发白,试图撕下那张信纸,却被人群中伸出的手阻止了。争吵声越来越大,推搡的动作开始变得粗暴,直到张基秀带着两名警员赶到,才勉强将人群驱散。

但谁都知道,驱散只是暂时的。信件的内容正在岛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传播、发酵,就像被扔进鱼塘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触碰到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然后折射出意想不到的方向。

夜幕降临时,林世俊站在派出所二楼的窗前,看着岛上稀疏的灯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金敏俊发来的消息。

“林刑警,印章比对结果出来了。渔业协会的印章确实被使用过,时间就在前天下午。还有一件事——”

消息停顿了一下,仿佛发送者正在斟酌措辞。

“我在查印章使用记录的时候,发现崔会长在寄出信件的同一天下午,约了一个人见面。你猜是谁?”

“谁?”

“岛上的巫堂,全顺子。”

巫堂。这个古老的词在林世俊脑海中回荡。济州岛和南部沿海地区至今仍保留着萨满信仰的传统,巫堂扮演着连接阴阳两界的角色,在民间承担着祭祀、治病、甚至解决纠纷的职能。一个渔业协会会长和一个巫堂,这两个身份之间的落差如此之大,却偏偏在崔明浩死前最重要的那个下午产生了交集。

窗外,岛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山脚下那座旧神社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点橙红色的火光,像是有人在夜里点燃了什么东西。

风吹过海面,裹着潮湿的气息和一阵细微的低语般的声响,从窗外涌进来。

林世俊握紧手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