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银餐刀

格雷森港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安静。海风从东河湾吹来时已经失去了夏天的咸腥,只剩下一种干燥而倦怠的凉意,沿着温特沃斯庄园两侧的橡树甬道一路攀爬,最终停在宅邸那扇铅框玻璃门前。

警探艾登·布伦南站在门廊下,看着台阶上一只灰猫慵懒地舔着前爪。猫的尾巴扫过一块门垫,上面绣着哥特体的“W”——那是温特沃斯家族的首字母,在诺瓦利亚联邦共和国的船运史里,这个字母曾经镌刻在二十七艘远洋货轮的船首像上。

“发现多久了?”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身后的年轻巡警翻开笔记本,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大约两小时前,布伦南警探。女仆安娜在上午九点准时送早茶时发现卧室门反锁,敲了十分钟没有回应,管家汉弗莱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艾登点了点头,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一种被精心保养过的、低沉的叹息。

温特沃斯庄园的玄关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拼成菱形图案。一盏水晶吊灯悬在正上方,即使是在白天也亮着,光线透过切割面折射在墙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艾登注意到玄关一侧的衣帽架上挂着三件外套——一件深灰色的男士风衣,一件驼色的女士羊绒大衣,还有一件儿童尺寸的藏蓝色呢子外套。三件衣服之间保持着完全相同的间距,仿佛有人用尺子丈量过。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卧室位于二楼东翼。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温特沃斯家族历代成员的肖像油画。那些面孔都有着相似的鹰钩鼻和薄嘴唇,从镀金画框里向下俯瞰,目光空洞而庄严。艾登走过时,感觉自己正穿过一条由祖先亡魂组成的队列。

卧室的门已经打开了。法医维罗妮卡·斯特恩正跪在地毯上,手里握着一把镊子。

“布伦南,”她头也不抬地说,“你来晚了。”

“路上的时间比我预计的多了一刻钟。”艾登走到床边,停下脚步。

艾莉诺·温特沃斯躺在床的右侧,姿势端正得不像是死亡——更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她的双手交叠在腹部,左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切口,血液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线,从伤口一直蜿蜒到床单边缘。床单是白色的,亚麻质地,那道血线像是有人用朱砂在宣纸上画了一道未完成的水墨。

她的右手边放着一把银餐刀。

艾登没有立刻去看那把刀。他先环顾了整个卧室。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按高低排列,椅背上搭着一条真丝睡袍,窗帘拉开到恰好能让清晨光线照亮床头却不会刺眼的角度。床头柜上有一本翻开的书,他走近了看,是一本诺瓦利亚本国的诗集,翻开的那页用铅笔轻轻划了一行字:“我很好。”

“现场被移动过吗?”艾登问。

维罗妮卡终于抬起头。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灰白的头发盘成发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解剖室里待了太久以至于忘记了如何微笑。“女仆说她进来时撞倒了梳妆台前的一把椅子,”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膝盖,“但除此之外,我认为这个房间在案发时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太整洁了,你不觉得吗?”

艾登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维罗妮卡的意思。一个决意自杀的人通常不会在意自己的睡袍是否叠好、梳妆台上的粉盒是否对齐。这种秩序感不是临死前的从容,更像是有人在她死后重新整理过。

他走到床边,俯身去看那把银餐刀。刀身擦得极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白色光芒。刀柄上刻着精致的藤蔓纹样,交汇处有两个交织的字母:E和S。

“凶器来自楼下的餐厅。”艾登说出这句话时用的是陈述句。

维罗妮卡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梳妆台上没有任何属于刀具的东西,厨房的刀架应该在楼下,而银餐刀通常出现在正式宴会的餐桌上。更何况,这把刀上的纹样和普通厨房刀具完全不同。”艾登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艾莉诺的面容。这个女人大约三十五岁,深褐色的头发整齐地披散在枕头上,五官柔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正要说什么话却被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这让艾登感到一阵更深的不安。

他转身走出卧室,沿着走廊回到一楼。维罗妮卡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餐厅在玄关的左侧。他推开门,停了下来。

那是一间可以容纳二十人同时进餐的大厅,长桌居中摆放,桌面是深色的桃花心木,被岁月打磨出温润的光泽。此刻桌上只摆了一部分:桌布是未经使用的雪白色,六套银质餐具在靠近壁炉的一端列成两排,每排三个位置,彼此之间的距离精确得令人不安。

六个盘子。六副刀叉。六只水晶杯。六块折叠成扇形展开的餐巾。

艾登绕着桌子走了一圈。餐巾的折痕都是新的,显然今天早上刚刚更换过。高脚杯里没有水渍,叉子的齿间距均匀,每把餐刀的刀背都与桌沿平行。这种整饬不属于一个普通的家庭早餐——它更像是某种仪式,或者某种强迫性重复的痕迹。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桌面齐平。从这个角度看,六套餐具中的五套反射着同样明亮的光泽,只有最靠近壁炉那一套里的餐刀缺少了。

那把缺失的餐刀,此刻正在楼上的卧室里。

“汉弗莱管家。”艾登对着门口喊道。那个年迈的男人一直站在餐厅门外,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敬得像一棵枯树。听到呼唤,他向前迈了一步。

“餐厅的晚餐餐具,通常几点摆好?”

汉弗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干涩而缓慢:“通常下午五点半,先生。这是夫人的习惯。”

“今天是谁摆的?”

“是安娜。她每天早上九点摆好早餐的餐具,下午五点半再换成晚餐布置。”汉弗莱停顿了一下,“但今天早上的餐具……和昨晚的晚餐餐具还没有被更换。我们发现了夫人之后就立刻报了警,没人碰过任何东西。”

艾登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餐巾上。昨晚的晚餐,今天早上还在。也就是说,这六套餐具从昨晚就一直这样摆着,等待着六个永远不会来用餐的人。

“温特沃斯先生呢?”艾登问。

“塞巴斯蒂安先生昨天下午去首都伯林顿参加航运协会的年度会议了,”汉弗莱说,“预计今天傍晚才能回来。我们已经通过电话通知了他,他表示会尽快赶回来。”

“他们的孩子?”

“小主人尼古拉斯昨晚在学校寄宿。温特沃斯夫人认为寄宿制有助于培养男孩的独立性。”

艾登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但看了看餐厅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灯,又把烟放了回去。他走到壁炉前,抬头看着上方悬挂的那幅全家福油画。画上有五个人:塞巴斯蒂安和艾莉诺坐在正中,两个年长的男女——应该是塞巴斯蒂安的父辈——分立两侧,而尼古拉斯坐在艾莉诺的膝头,那年他大概只有四岁。

五个人。桌子上却摆了六套餐具。

“汉弗莱先生,”艾登没有转身,“温特沃斯家平时用晚餐时,都有哪些人?”

管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稳如旧:“先生、夫人、小主人。偶尔夫人的妹妹克拉拉小姐会来作客。”

“克拉拉小姐近期来过吗?”

“上个月来过一次。但昨天没有。昨晚只有夫人一个人在家。”

艾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重新走到餐桌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地拿起一把银汤匙。汤匙的背面刻着与餐刀相同的藤蔓纹样,中央是两个交织的字母。他翻转汤匙,发现在手柄最末端还有一行极小的铭文,需要凑近才能辨认。

“E. W. & S. W. ——1882年,沃尔德港银器工坊。”

那是塞巴斯蒂安的曾祖父那一代定制的婚宴餐具,至今已传了四代。每一把汤匙、每一柄餐叉、每一把餐刀,都曾在无数个家庭晚宴上被使用、被擦拭、被按某种不可更改的秩序排列在桃花心木长桌上。

而现在,其中一把正躺在二楼女主人的尸体旁边。

维罗妮卡从楼上走下来,在餐厅门口停住。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让艾登立刻意识到那不是好消息。

“布伦南,我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

艾登接过信封。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文件,抬头印着一行烫金大字:“联邦民事债务追偿通知(依《公平债务催收令》签发)”。文件下方有艾莉诺·温特沃斯的签名,日期是三天前。

“这是什么?”艾登抬起头。

“一份债务确认书。根据诺瓦利亚联邦今年七月新修订的《公平债务催收令》,债权人有权在债务存续期间要求债务人书面确认其所欠款项的真实性和合法性。这份通知是针对以艾莉诺个人名义抵押的一笔款项发出的。”维罗妮卡停顿了一下,“但问题是,根据这份文件的措辞,被追偿人如果未能在接到通知后十日内以书面形式提出异议,则视为默认债务有效。”

艾登握着那张纸,感觉它的重量比一把银餐刀更沉。他把纸重新放回信封,塞进自己的大衣内袋,然后从餐厅另一侧的门走出去。

通往厨房的走廊很窄,不像餐厅那样富丽堂皇。走廊尽头是仆人用的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艾登走到厨房门口,里面空无一人,但他注意到厨房的中央操作台上,一只浅口的木制刀匣正打开着。

刀匣里插着十一把银餐刀。

原本应该是十二把。每把刀的刀柄都插在一个定制的凹槽里,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沉默的阵列。那个空着的凹槽在左数第六个位置,底部还有一团叠好的绒布垫。

他伸出手,摸了摸空槽的内壁。指尖没有沾到灰尘——这把刀是最近才被取出的。就在昨晚,或者更早。

艾登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开始转弱,格雷森港的秋日白昼短暂得如同一声叹息。他听见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六下,声音穿过橡树甬道和铅框玻璃窗,变得钝重而模糊,仿佛隔着水。

六点钟。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餐厅的餐桌——六把椅子、六套餐具、六只水晶杯。

庄园里只有三个人常住。

另外三个位置,是为谁准备的?

他走出厨房,穿过走廊,重新回到餐厅。汉弗莱还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艾登忽然指着一把空椅子问:“管家先生,这把椅子平时有谁坐?”

汉弗莱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垂下眼睛。“那是夫人的妹妹克拉拉小姐来时才坐的位置。”他顿了顿,“但夫人每晚都会让人摆上这把椅子,无论克拉拉小姐是否在场。”

“另外两把呢?”

“最末的两把——”汉弗莱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害怕被壁炉上那幅画里的人听到,“据女仆们私下的说法,是留给先生已故的父母。他们在二十年前的一场船难中遇难。温特沃斯夫人嫁入这个家族之后,便坚持要在每张晚餐桌上保留他们的位置。”

艾登看着那两把面对面的空椅子。雪白的餐巾整齐地摆在盘子上,高脚杯里空空如也,银质刀叉在暮色里反射出微弱而固执的光,仿佛随时都会有什么人——什么无形的人——坐下去,拿起刀叉,切割一份并不存在的牛排。

他突然想起楼上那把银餐刀。它属于整套餐具中最靠近壁炉的那个位置——第六个座位,最末尾的地方。

那是塞巴斯蒂安已故父亲应该坐的位置。

“汉弗莱先生,”艾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响起,“这栋宅子里,今晚还有谁住?”

“除了佣人们,只有夫人。先生外出,小主人在学校。”

“那么请你回答我,”艾登转过身,灰色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锐利,“在一个只有女主人独自在家的夜晚,餐桌照旧摆了六套餐具。其中一把餐刀被取走,用来切开了她自己的手腕。而这一切发生在卧室——那间距餐厅隔着整整一条走廊和两段楼梯的房间。”

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落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如果艾莉诺·温特沃斯真的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为什么不在餐厅?为什么不在那个她每晚都坚持布置的、属于这个家族亡魂的餐桌上?”

管家没有回答。

餐厅里只剩下暮色沉下去的声音,和壁炉上方那幅油画里五个人的凝视。艾登觉得画中的塞巴斯蒂安·温特沃斯嘴角似乎噙着一丝微妙的弧度,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被说出的答案。

他掏出笔记本,在“自杀”两个字旁边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重新勘查。从第六把银餐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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