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香水与毒药

黎明前一个小时,埃利亚斯换上了一套墨丘利集团技术外包公司的工作服。衣服是从一个熟人那里借来的,那个熟人专门帮私家侦探伪造这类东西,收费合理,嘴也严。工作服是深灰色的连体衣,左胸口印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公司标志——三环交错的光纤图案,下面用无衬线字体写着“泰坦网络服务”。他对着公寓里唯一一面全身镜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觉得还算合格:一个凌晨被派来处理服务器故障的倒霉技术员,面色疲倦,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工具箱。

进入墨丘利集团总部的第一道门禁出奇地顺利。大堂的夜间值班保安只看了一眼他的工牌——当然也是伪造的——就在访客终端上输入了他的来访编号。埃利亚斯报出的编号正是他从那块金属片上读取到的十六位文档编码。他事先在黑进集团的供应商管理系统里,将这个编号挂靠在了一周前已经完成的某次维护工单下面。只要不遇到较真的审计,这个漏洞足够他撑过今天早晨。

电梯在三十七层停下。根据他查阅的内部结构图,这一层是财务部和高管的办公区,勒布朗生前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楼层里的大部分灯都还灭着,只有安全通道的指示牌在黑暗中发着幽绿色的光。埃利亚斯没有急着开灯,他先在消防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确认楼层里没有巡逻的保安,然后才用一张克隆的门禁卡——卡斯特罗在石滩上悄悄塞给他的——刷开了勒布朗办公室的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迎面扑来。那是一种介于檀木和陈皮之间的味道,很淡,像是几个月前有人在这里喷过香水,香气分子至今还残留在织物和墙纸里。埃利亚斯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房间里的黑暗。勒布朗的办公室大约有四十平方米,布置得相当简洁:一张胡桃木的大办公桌,一把高背皮椅,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排满了金融和法律类的精装书籍。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警方虽然已经勘察过现场,但按照程序,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要等到正式结案之后才会被清理。

埃利亚斯的目标很清楚:勒布朗生前用过的个人用品。根据匿名邮件提供的线索,致死的神经抑制剂需要通过呼吸道黏膜吸收,而日常用品中最适合作为载体的东西就是香水和古龙水。他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皮革的洗漱包,里面装着几件标准的男士护理品:一把折叠剃须刀,一瓶须后水,一支润唇膏,还有一小瓶深琥珀色的古龙水。

古龙水的瓶身是方形的,玻璃厚重,瓶盖上刻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意大利香水工坊的名字。瓶里的液体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一。埃利亚斯拧开瓶盖,凑近鼻尖闻了闻。前调是标准的柑橘和佛手柑,中调浮现出雪松和一点点白松香,尾调里却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不该出现在香调表中的金属气息。那种气息让人想起潮湿的铁锈,或者手术室里消毒器械的味道。如果不是专门留意,几乎不可能察觉。

他将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只密封证据袋,然后塞进工具箱的夹层。接着开始检查桌上的文件和电脑。勒布朗的笔记本电脑已经被警方带走,但桌面上留下了一叠打印出来的财务报告。埃利亚斯快速翻阅了一遍,大部分都是常规的季度审计和风险评估文件,但在最后一份报告的页边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用的是深蓝色墨水,字迹潦草而紧张:

“12-Λ-7398:资金流经圣马洛分行——莫罗的签字——”

批注没有写完,最后一笔划得很长,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是写字的人在那一刻突然停下了笔。埃利亚斯掏出手机拍下这行字,然后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圣马洛是卢瓦尔省的一个港口城市,以历史上曾经猖獗的走私贸易闻名。墨丘利集团在那里设有一家分行,专门处理西欧市场的离岸结算。至于“莫罗”,毫无疑问指的是集团销售副总裁塞巴斯蒂安·莫罗。

他把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原处。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埃利亚斯立刻熄灭了手机屏幕,闪身躲进办公室门后的阴影里。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节奏,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外不远处响起,她正在打电话,语调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被抑制住的愤怒:

“我再说一遍,不要在这个时间点给我制造意外。勒布朗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平息,莫罗的人已经开始在董事会里活动了。你告诉马蒂亚斯,他最好管好技术部门那帮人的嘴,否则我们都不安全。”

埃利亚斯屏住呼吸。他听出了这个声音——虽然不是面对面见过,但他在无数采访视频和新闻发布会上听过。艾琳·福尔克纳,集团法务总监,总裁职位的有力竞争者。她就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隔着一扇半开的门,用电话下达着某种命令。

通话大约持续了两分钟。福尔克纳挂断电话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埃利亚斯能听到她翻动手机保护壳边缘的声音,那是一种细微的、指甲敲击硬壳的嗒嗒声,重复了三遍之后,她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高跟鞋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层另一端。

埃利亚斯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从办公室里退出来。他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消防楼梯一层层往下走。在二十七层的转角平台处,他停了一会儿,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窗俯瞰整座城市。维尔纳已经从清晨的蓝色薄雾中苏醒,港口方向的起重机和集装箱船在朝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这座城市以航海贸易起家,至今仍然保留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商业气息,仿佛每个人都在为了某种尚未到手的东西而奔波。

回到自己车上后,埃利亚斯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打开工具箱,取出那瓶古龙水,在阳光下仔细观察瓶底的玻璃模印。玻璃模印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生产批号,通常在出厂时由模具压制而成,几乎无法篡改。批号的末尾是一个大写的“Λ”符号,和勒布朗批注里的符号完全一致。

两条线索在这一刻交汇了:勒布朗在调查一笔经由圣马洛分行的异常资金,这笔资金与塞巴斯蒂安·莫罗有关,而勒布朗使用的古龙水里含有神经抑制剂。那个批注里的符号像是某种自创的标记,他把同一个符号留在了财务报告里,也留在了自己每天贴身使用的私人物品上。

埃利亚斯发动汽车,朝实验室的方向驶去。他认识一个在维尔纳大学毒理实验室工作的老熟人——莉娜·奥斯特兰德教授,一个把大半辈子花在研究有毒植物碱上的女人,脾气古怪但极有操守。只要给她一个合理的理由和一瓶足够分量的样品,她就能在一天之内分析出成分。

然而车子刚开到半路,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无法追踪的加密号码。埃利亚斯犹豫了一下,最终按下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电子变声处理,听起来像是一个合成出来的音色,平坦、中性,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埃利亚斯先生,你在勒布朗办公室里闻到的那股香气,在三个世纪前曾被用来清扫王宫里的政敌。古龙水的配方最早出现在一六八七年的佛罗伦萨,当时人们称它为‘沉默修士’,因为中毒者的症状与修道院里的抑郁症极为相似。在你把这个瓶子交给警察之前,不妨想一想——为什么一个集团法务总监,会在凌晨四点独自出现在死者办公室里,打一个关于马蒂亚斯的电话。”

电话挂断了。埃利亚斯把车停在了路边,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对方提到了福尔克纳在勒布朗办公室附近打电话,证明那个电话不仅被他听到了,还被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双眼睛——同时监视着。这个棋局里的玩家比他想象的更多。

而那个关于“沉默修士”的古老典故,正在将这个案件从现代金融犯罪的方向,悄然拖向一个更深邃、更幽暗的历史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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