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津的雨季从五月中旬开始,一直绵延到九月底,仿佛天空患上了无法愈合的溃烂。
姜秀赫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雨水顺着塑料屋檐的破洞灌进他衣领,冷意贴着脊背往下爬。他有三年没来过这里了。棚户区的巷子比他记忆中更窄,两侧墙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青苔,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泛着潮湿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堆积太久后那种甜腻的腐臭,混着海风从港口吹来的盐腥味。
铁门没锁。门缝里塞着厚厚一叠催缴通知单,最早的那张日期是四个月前的。姜秀赫用肩膀顶开门,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漫长的呻吟。
屋里很黑。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两下,灯没亮。电力早就断了。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光扫过狭窄的走廊,墙纸上霉斑像地图上扩张的帝国。这里曾经是李泰宇租的房子。李泰宇消失了。
确切地说,是失踪。整整九十一天。没有人报案。
姜秀赫走进客厅,光柱扫过散落一地的外卖盒和空酒瓶,扫过墙角堆成小山的烟蒂,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台裹着厚厚灰尘的笔记本电脑上。他走过去,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亮了——电脑连着外接电源,一块布满划痕的移动电源被胶带缠在桌腿上。
屏幕上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是一串数字:202503141。
那是李泰宇最后给他发消息的日期。
三个月前,凌晨两点十七分,姜秀赫收到一条加密通讯软件上的信息。发送者是李泰宇,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能称为“兄弟”的人。信息很短,短到只有四个字:找到了。
然后,九十一天音讯全无。
姜秀赫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段视频文件和一个加密文档。视频文件的缩略图是一片黑暗,只有正中央有个模糊的光点。他点击播放。
画面剧烈晃动了几秒,然后稳定下来。镜头对准一块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某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暗色背景,排列着几行白色字符。李泰宇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语调带着一种姜秀赫从未听过的狂热与恐惧交织的颤抖。
“秀赫,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在雾津,或者不在任何地方。”
镜头转了一下,李泰宇的半张脸出现在画面边缘。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似癫狂的光。他身后是一面发霉的墙壁,就是姜秀赫此刻正站着的地方。
“我们错了。”李泰宇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那笔钱不是丢在那里没人认领的。有人在等。等了十五年。”
画面外的某个地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地上。李泰宇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呼吸变得急促。镜头剧烈晃动,然后画面中断。
视频时长一分四十三秒。
姜秀赫盯着黑掉的播放器窗口,感觉指尖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那个加密文档。文档需要密码。他试了李泰宇的生日,错误。试了他们的共同好友郑宇镇的生日,错误。试了“希望之家”的成立日期,错误。
最后他输入了一串数字:20080716。
十六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他们六个人翻过“希望之家”后墙,赤脚踩过碎玻璃,在暴雨中朝着根本不知道方向的远处狂奔。
文档打开了。
内容不长。最上方是一个字符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姜秀赫辨认出那是某种区块链钱包的地址编码。下方是一段文字,李泰宇写的,语法混乱,夹杂着大量他们从小用到大的隐语,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从机构内部服务器挖出来的。埋得很深。藏在一份被删除的寄养家庭评估报告附件里,那报告的主人是一对根本不存在的夫妇,地址指向一片填海工地。钱不是后来进入系统的。钱一直在里面,从最开始就嵌在档案编号里。我们每一个人的档案编号都是一个密码碎片。他们把我们当成分散密钥,我们六个人,六组数字。只有拼在一起才能移动资金。秀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我们是被制造出来的。”
文档最下方是一个地址,附着一句话:“去找金敏中。他知道全部。”
姜秀赫合上电脑。雨声突然变得很响,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枚硬币坠落。他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夜晚,想起他们逃出去之后,有一家小卖部的老板娘给他们每人递了一杯热茶,想起那种从未感受过的、几乎像奢侈品的暖意。想起第二天,“希望之家”的负责人对前来调查的社工们说:一群顽劣的孩子,被不良网络信息蛊惑,策划了集体逃逸。
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们为什么要逃。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响铃七声后,对面接起。
“谁?”女人的声音警觉而低沉。
“信雅姐,是我。”姜秀赫说,“泰宇消失了。三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朴信雅——他们六人中最年长的,曾经被三个寄养家庭退回,如今在一家小型网络安全公司做渗透测试员。姜秀赫能听到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下来了。
“你在哪?”她问。
“泰宇的住处。我找到一些东西。”
“什么?”
“一个视频。一份文档。”姜秀赫顿了顿,“还有一笔钱。六百万美金。暗网。匿名币。需要六组密钥才能动。”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长到姜秀赫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信雅姐?”
“其他人知道吗?”她的声音变了,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流水上。
“还没联系。”
“先不要。”朴信雅说,“我先看看你找到的东西。把文件发给我,用老办法加密。我来验证。”
“信雅姐——”
“秀赫,”她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渴望,又像是恐惧,“你知道吗,上个月有人在我的暗网站点发了一条定向消息。只有一句话:没有离开过。署名是一个我们很久没用过的内部代号。我以为是谁在开玩笑。现在看来不是。”
“谁发的?”
“不知道。消息来源经过了至少五层跳转,我追踪到第三层就被拦断了。对方的技术水平远在我之上。”她的呼吸声变得不稳定,“但我认得那个代号。那是泰宇十六年前在机构内部论坛上用的第一个账号。那个论坛早就被关闭了,所有数据都被清理了。除了我们六个人,没有人会知道那个名字。”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整个房间被照成惨白色,紧接着雷声碾过屋顶。姜秀赫感觉后颈一阵阵发凉。
“明天晚上八点,”朴信雅说,“老地方。叫上宇镇和泰贤。不要用任何联网设备发定位。亲自去通知。”
电话挂断。姜秀赫把电脑装进背包,关掉手电筒。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拳头砸在一扇已经腐烂的门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李泰宇的账号。
不是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姜秀赫点开,手指瞬间僵住。
那是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显示就在刚才,拍摄地点是这间屋子。照片里他背对着镜头,正弯着腰查看茶几上的电脑。拍照人的位置在他斜后方,距离不超过三米。角落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像眼睛一样反射着手机屏幕的微光。
图片下方附着一行字:欢迎回来,秀赫。游戏开始了。
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是来自某个遥远机器的轰鸣。姜秀赫站在原地,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冻住了。他慢慢抬起头,手电筒光束扫向照片中那个角落。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一堆发黄的报纸。沙发坐垫上有个浅浅的凹陷,好像刚才确实有人坐在那里。
走廊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像是脚掌擦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的。
姜秀赫关掉手机,黑暗瞬间吞没一切。他屏住呼吸,手指在背包侧袋里摸到一把折叠刀。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像是唯一还属于现实的东西。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麻,但那声响没有再出现。
他贴着墙壁慢慢朝走廊移动,每走一步都停下来听。走到厨房门口时,他侧身朝里面扫了一眼。窗户开着,雨帘斜打进室内,窗台上留下新鲜的泥渍。窗框上挂着一小片布料纤维,在风雨中微微颤动。
有人刚才从这里翻出去了。
姜秀赫冲到窗口朝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两侧墙面上雨水的反光像一条流淌的河。没有跑动的身影,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永无止境的雨水,从雾津低垂的天空倾泻而下,把一切痕迹都冲进下水道。
他低头看向窗台。泥渍中央,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反光。一枚U盘,用防水袋包着,被故意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袋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金敏中。
姜秀赫拿起U盘,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远处,港口方向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绵长,像一头巨兽在浓雾中缓慢呼吸。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旋涡的边缘,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而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回望他。
他背着那台装满秘密的电脑和一枚来历不明的U盘,走入雾津无休止的雨中。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李泰宇的账号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欢迎回来,秀赫。游戏开始了。
这一次,消息末尾多了一个表情符号——一个笑脸。十六年前他们在“希望之家”内部通讯软件上约定过,那个符号代表一件事:所有我说过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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