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菲尔德庄园坐落于新英格利亚联邦北部的暮色山脉腹地,距首府六小时车程。当黑色礼车驶入庄园铁门时,夜色已将最后一丝天光吞没。车灯照亮了两侧修剪整齐的紫杉树篱,它们像沉默的哨兵,将这座十八世纪建造的哥特式宅邸层层包围。
塞莱斯特透过车窗望去,看见庄园主楼的尖顶刺入云层遮蔽的夜空。她曾在档案照片中见过这座建筑——克劳福德家族在一场被精心掩盖的银行破产拍卖中,以不到市价三分之一的价格拿下它。那场拍卖的输家,后来被发现死在莱茵河畔一家廉价旅馆里。死因:心脏衰竭。法医备注:自然死亡。
“很美,不是吗?”维克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像一座陵墓。”塞莱斯特回答。
维克托没有反驳。
管家霍夫曼站在主楼门廊下迎接他们。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黑色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他向维克托微微颔首,称呼他为“先生”,对塞莱斯特则使用了“克劳福德夫人”。这个称谓落在她肩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房间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先生。”霍夫曼说,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
“监控系统呢?”维克托问得漫不经心,仿佛在问晚餐菜单。
“全楼覆盖。没有任何死角。”
塞莱斯特将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她需要记住这座建筑里的每一个细节:走廊转角处那台隐藏式摄像头,书房门框上方的红外感应器,主楼梯扶手下方的金属线路——那是数据传输线的屏蔽层。这座庄园不是蜜月套房,而是一台精密的情报收集机器。
她的任务就在今夜开始。
凌晨一点,庄园陷入沉睡。塞莱斯特躺在主卧的四柱床上,听着维克托平稳的呼吸声。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走廊里最后一声地板响动消逝。霍夫曼在十一点时关闭了主楼西翼的灯光,十二点时锁上了底层图书馆的门。管家本人的脚步声在通往仆役房的三楼楼梯上消失。整座庄园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暖气管道里循环热水发出的低微嘶鸣。
塞莱斯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她穿着一件丝绸睡袍,口袋里装着一副超薄橡胶手套和一枚微型手电筒。维克托在她身后翻了个身,她停住动作,数了十次呼吸,然后继续移动。
走廊里,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塞莱斯特贴着墙壁移动,避开红外感应器的扫描范围——这些设备的安装位置她已在晚餐后借口参观庄园时暗自记下。她用了十二分钟穿过西翼长廊,抵达书房门口。
门没有上锁。这让塞莱斯特警觉起来。
在情报工作中,一扇没上锁的门往往比上了锁的门更危险。后者是疏忽,前者是邀请。她推开房门,手电光扫过内部:橡木书桌、皮质扶手椅、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墙上挂着克劳福德家族历代掌门的油画像,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齐齐注视着她。
塞莱斯特走到书桌后,打开第三层抽屉。档案显示,克劳福德家族的文件归档系统有固定规律:日常文件在第一层,财务在第二层,涉密项目在第三层。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一个加密硬盘。
准确地说,是一个标有“Project S.”字样的硬盘。
“海蛇计划”(Project Serpent)。
她将它取出,接入随身携带的拷贝器。硬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包含十七份文件。传输进度条缓慢爬行时,她的耳麦里传来技术员的低语:“正在解密。初步判断文件内容涉及东海岸军港扩建的竞标方案,还有一份再保险协议附件——签名方是北方生命保险公司。”
北方生命。就是拒绝赔付马库斯伤残保险的那家公司。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六十三。
“文件保护层有双重加密,表层数据和底层数据分离。”技术员说,“我们已经穿透第一层,第二层需要额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塞莱斯特瞬间熄灭手电。拷贝器仍在工作,散热风扇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嗡鸣。她将它塞进睡袍口袋,退到窗边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书房门外停下。
门把手转动。
走进来的人是霍夫曼。管家没有开灯,他站在书房中央,像一个精准定位的雷达扫描仪,慢慢地环视四周。塞莱斯特从窗帘缝隙里看见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仪器,屏幕上显示着房间的红外热成像图。
她刚才站过的地毯位置,会残留体温痕迹。
霍夫曼蹲下身,手掌悬在波斯地毯上方约两厘米处,像在感受某种看不见的波动。然后他站起来,打开书桌上的台灯,看了一眼第三层抽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加密通讯器,发送了一条信息。
塞莱斯特闭上眼睛。她计算了退路:书房窗户通往南侧露台,露台下是玫瑰园,玫瑰园尽头有通往仆役通道的铁栅栏门。如果现在被发现,她可以说自己在梦游——这是一种合法的、无从证伪的解释。每个情报人员都有一本这样的借口档案。
但霍夫曼关掉台灯,退出了书房。脚步声沿走廊远去,最终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方向。
塞莱斯特等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从窗帘后走出。拷贝器已经完成工作,进度条显示百分之百。她拔出硬盘,将它放回抽屉原位。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一件此前在黑暗中忽略的细节。
书桌角落,一只烟灰缸里,有一截尚未熄灭的雪茄。烟灰是新鲜的,雪茄尾端的余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整个庄园里,只有一个人抽这个品牌的雪茄——埃德蒙·克劳福德,维克托的父亲。但根据婚礼的安排,埃德蒙应该还在首府参加晚宴,明天才动身前来庄园。
除非他从未离开过恩菲尔德。
塞莱斯特迅速离开书房,原路返回主卧。她在走廊里脱下手套,卷入睡袍口袋。当她推开主卧门时,发现维克托不在床上。
浴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她听见他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通过加密通讯器在与人通话。
“……她已经拿到了。”维克托说,“比预期快。阿什顿家训练出来的,确实不是花瓶。”
一阵沉默。然后他说:“是。父亲那边已准备好。明天第二阶段启动。”
塞莱斯特无声地退到走廊里,重新推开房门,故意让铰链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进卧室时,维克托已经回到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在床头柜上,他的袖扣——那枚信号发射器——正闪烁着绿色的光。
那是刚刚结束通讯的指示灯。
塞莱斯特躺回床上。她将拷贝器藏进枕头内层,闭上眼睛。拷贝器里那份“海蛇计划”的表层数据已传输至阿什顿家安全屋,但技术员刚才说的“底层数据”是什么,她还要等解密完成才能知晓。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维克托知道她今晚会行动。
这不是一次秘密潜入。这是一次被默许的渗透。
那么,那十七份文件里有多少内容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特意放在那里,等着她去发现的?
她的祖父说过:“当一个情报源太容易得手时,你要问的不是‘我有多厉害’,而是‘对方想让我拿到什么’。”
窗外,夜风掠过紫杉树篱,发出沙沙的响声。整座恩菲尔德庄园像一个巨大的笼子,而在这笼子里,两只同样被饲养的猛禽正躺在同一张床上,假装沉睡。
第二天清晨,塞莱斯特在早餐桌上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技术员的解密报告显示,“海蛇计划”的底层数据包含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在过去两年内,因船坞事故、航运意外和工业厂房灾害而索赔伤残保险的所有被保险人姓名。
马库斯·阿什顿排在名单的第七位。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红叉标记。技术员的附注只有一句话:
“红叉代表:赔付已永久终止。终止方式:受保人死亡。”
而在名单的最后一行,用另一种字体加粗标注着一个尚未被标记红叉的名字——
塞莱斯特·阿什顿。婚后的注解赫然写着:克劳福德家族成员。状态:监控中。终止方案: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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