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被驳回的诉讼

西蒙·卡佩尔的讣告刊登在《阿登特先驱报》的角落里,篇幅不到四分之一版,配了一张他五年前在学校年终晚宴上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过于拘谨的格子衬衫,对着镜头露出一种属于中学教师的标准微笑——礼貌、克制、毫无威胁感。

没有人会把这张脸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

但马库斯·雷恩此刻正盯着这张照片,试图从那些像素里找出某种罪证。

报社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空气里弥漫着旧报纸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马库斯把过去半年内的四份讣告并排铺在一张铁皮桌上:西蒙·卡佩尔,四十三岁,中学地理教师;玛格丽特·克劳斯,五十一岁,保险理赔员;文森特·洛,三十七岁,自由摄影师;海伦娜·瓦斯克斯,二十九岁,牙科诊所前台接待。

四个素不相识的人,四座不同的城市——阿登特市、布赖尔伍德、圣克莱尔港、米尔福德。四种毫无关联的死法:溺水、一氧化碳中毒、刹车失灵导致的坠崖、药物过敏性休克。四份由不同辖区的警方出具的死亡调查报告,结论栏里都写着“意外”。

唯一的共同点隐藏在数据深处:他们都曾在三年前那篇关于艾拉·迈耶斯的诽谤帖下发表过评论。

马库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他昨晚从缓存的旧帖页面上抄下来的名单。名单上是四个红色叉号对应的ID和它们背后的真实姓名——这些是“修复者”在邮件附件里直接提供的。

SimCap47——西蒙·卡佩尔。

Capella_1981——玛格丽特·克劳斯。

Noctua_Mindy——海伦娜·瓦斯克斯。

Vince_Lo_Foto——文森特·洛。

马库斯在昨晚的邮件里回复了“修复者”,只写了三个字:“为什么?”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感觉自己在和一堵沉默的墙对话,而墙的另一边,有人在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一一勾销三年前欠下的账。

他决定从最近的一个名字开始。

西蒙·卡佩尔的遗孀名叫朱迪斯,住在阿登特市北郊的一栋灰蓝色两层小楼里。马库斯在第二天上午按了门铃,用了他最老套也最有效的身份——“《阿登特先驱报》记者,正在做一篇关于社区意外死亡事件的专题报道”。

朱迪斯·卡佩尔开了门。她看上去比丈夫照片里的年龄要大一些,也许是因为过去几个月的丧偶之痛在她脸上刻下了额外的皱纹。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毛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我已经和警方谈过了,”她说,语气不是拒绝,而是疲惫,“该说的都说了。”

“我不是警方,卡佩尔夫人。我只是想了解西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让朱迪斯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一种悲伤被偶然触及后产生的轻微颤动。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门打开了一道更宽的缝。

客厅里摆满了书。三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连电视机柜的两侧都被堆叠的书籍占据。地理教材、旅行随笔、地图集、关于气候变迁的学术专著——这是一个把整个世界装进纸页里的男人留下的遗产。

朱迪斯坐在沙发上,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开始用一种没有起伏的声音讲述她的丈夫。西蒙在韦斯特伍德中学教了十五年地理,带过三届学生在暑假去国家公园露营。他喜欢拍云,电脑里存了将近两万张天空的照片。他没有敌人,没有债务,没有外遇,没有参与任何可能招致危险的活动。

“他唯一的不良嗜好,”朱迪斯说,嘴角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是在网上和人争论哪一年的飓风季最严重。”

马库斯在本子上记录着,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他平时经常上哪些网站?”

“气象论坛,摄影爱好者社区,还有一个本地的什么论坛——诺瓦还是诺拉什么的,我不太确定。他不太和我聊那些。”

诺瓦论坛。

马库斯感到自己的胃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他继续问了几个关于西蒙生活习惯的问题,关于他最近是否表现出焦虑或恐惧,是否提到过被人跟踪或者收到过奇怪的电话。朱迪斯对所有这些问题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就在马库斯准备结束采访的时候,朱迪斯忽然说了一句他没有预料到的话。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他死前一周,删掉了自己的社交账号。”

马库斯的笔停住了。“全部?”

“全部。诺瓦论坛的,气象论坛的,还有一个他用了十几年的摄影账号。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网上的东西看够了’。我以为他是到了中年危机,想减少屏幕时间。你知道,很多人到了这个年纪都会这样。”

“他没有解释具体原因?”

朱迪斯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张合照上,照片里的西蒙和她在某个海滩上,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睛。“警方说他那天晚上喝多了,从泳池边的躺椅上站起来的时候失足滑倒,后脑撞在池壁上昏过去,然后溺水。”她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他们说他血液酒精浓度是零点二二,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丧失协调能力。但西蒙平时几乎不喝酒。”

“几乎?”

“一年到头也就是圣诞节喝一杯蛋奶酒。他不喜欢酒精的味道。他的朋友们都知道这件事。”

马库斯把这条信息用星号重点标记。一个几乎滴酒不沾的人,在某个普通的周三晚上独自把自己灌到零点二二,然后恰好滑倒在泳池边。这不像意外,更像是一个被精确设计的剧本。

但警方没有怀疑的依据。没有强行灌酒的痕迹,没有打斗的迹象,没有第三者在场的证据。西蒙·卡佩尔的家没有智能门锁,没有联网监控,那些可能记录下异常的电子设备要么不存在,要么被他的妻子在事发前就已经重置——西蒙自己删掉了所有账号。

“像是一个人在清理自己的数字遗物。”马库斯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道。然后他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离开卡佩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马库斯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把采访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几处细节上停留了很久。

朱迪斯说西蒙删除了所有社交账号。这和玛格丽特·克劳斯的情况一致——马库斯在昨天的资料调阅中发现,这位保险理赔员在死前两周同样注销了自己所有的在线账户。文森特·洛的妹妹在接受电话采访时也提到,文森特在去世前“突然对社交媒体失去了兴趣,说那些东西让他做噩梦”。海伦娜·瓦斯克斯的室友则告诉警方,海伦娜在死前三天反复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孩站在楼顶上看着她,但每次她想开口说话,嘴里就灌满了雨水。

四个死者,在死前不约而同地表现出相同的行为模式:删除社交账号,减少网络活动,表现出焦虑或恐惧。如果这四起死亡确实是“修复者”的手笔,那么显然,受害者在死前就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们是收到了某种警告?还是“修复者”故意让他们知道,就像猫在吃掉老鼠之前,喜欢先让猎物在爪间挣扎一会儿?

马库斯把车开出了卡佩尔家的街区。他没有回报社,而是转向了城西,朝着玛格丽特·克劳斯的旧居驶去。那里的公寓管理员答应今晚让他看一下监控记录——当然,是以“社区安全专题报道”的名义。

夜色中的阿登特市像一块浸在墨水里的海绵,沉默地吸收着所有声音。马库斯穿过第十二街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心跳瞬间加速。

不是“修复者”的邮件。

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本地新闻聚合应用,标题是:《韦斯特伍德中学前教师离奇溺亡案后续:家属质疑警方结论,称受害者生前曾收到匿名威胁》。

马库斯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点开那条新闻。内容是朱迪斯·卡佩尔在今天下午——在他离开后不到两个小时——向媒体披露,她丈夫在死前三天收到过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里面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她当时没有告诉警方,因为“那看起来只是某个网络帖子的旧画面,我以为是他以前和网友吵架的东西”。

但现在她决定公开。

新闻配了一张图片,是朱迪斯用手机翻拍的那封信的内容。马库斯把图片放大,看到了信纸上唯一的画面——

那是三年前诺瓦论坛那篇诽谤帖的局部截图,截取的是一行用户名和它后面的评论内容。

用户名是“SimCap47”。

评论内容是:“这种人就该从楼上摔下去,让大家都看看骗子的下场。”

在截图的下方,有人用黑色墨水笔写了一行工整的小字:

“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马库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后颈蔓延到头皮。他坐在黑暗中,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翻拍照片,忽然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修复者”并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存在。他不仅在做,他还想让人们知道有人在做。

第二,朱迪斯·卡佩尔今天下午决定公开这封信,绝不是偶然。一定有什么人在他离开之后,又敲了她家的门。

而他大概猜得到那个人是谁。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封邮件,来自他等待了一个白天的那个发件人。

马库斯打开邮件,里面只有一张电子地图,标着四个红色图钉——分别对应四名死者的住址。地图下方有一行字:

“你现在应该看出来了吧,马库斯先生。这四起死亡有一个共同特征,比网上那几句屁话更本质的共同特征。找到它,你就找到了第五个人。”

“在他倒下之前。”

马库斯盯着屏幕上那个“他”字,感到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胸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预感——他正在被某个他尚未完全理解的计划牵着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早就铺好的脚印上。

而那个铺路人,此刻正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他发动了汽车,继续朝玛格丽特·克劳斯的旧居驶去。后视镜里,阿登特市的灯光逐渐缩小,像一串即将被夜色淹没的浮标。

在车子驶过第十六街和港区大道的交叉口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再次刹车。

他翻出笔记本,找到四名死者的名单,在旁边的空白处快速写下每个人的职业、年龄和住址。然后他圈出一个他之前忽略了的细节——

四个人都不是阿登特市人。

西蒙·卡佩尔是布里奇波特人,玛格丽特·克劳斯出生在洛克兰,文森特·洛来自南方的奥克谷,海伦娜·瓦斯克斯则是在米尔福德读的高中。他们在三年前那个雨夜之前,和艾拉·迈耶斯没有任何地理上的交集。

但他们都在那篇帖子下发表了评论。

他们是怎么在浩如烟海的网络信息中,恰好同时刷到一条关于一个陌生城市、一个陌生大学、一个陌生女孩的诽谤帖的?

除非——

除非有人把帖子推到了他们面前。

马库斯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缓存的旧帖页面,重新审视帖子的标题和正文格式。他的目光落在发帖人的ID上,那个引发一切的名字——

“Maelstrom”。

这个ID旁边,在“修复者”的标记系统里,没有任何记号。

既不是灰色对勾,也不是红色叉号,也不是黑色圆圈。

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被刻意留白的空缺。

马库斯把车停在路边,关掉引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远处港口的雾笛声低沉地穿透夜色,像一头巨大生物在深水中发出的叹息。

他终于意识到,西蒙·卡佩尔们在死前删掉社交账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羞耻。他们看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被重新送到眼前,而这一次,没有人山人海的附和来稀释那份赤裸裸的残酷。

他们终于看见了自己。

而那个让他们看见的人,正在一步步收紧绳子。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不是邮件,而是一个未知号码的来电。马库斯犹豫了三秒,按下接听。

对面没有声音,只有一阵平稳的呼吸,和背景里隐约可闻的、像雨一样的白噪音。

然后,一个平静的男声说:“你比警方快。继续保持。”

电话挂断。

马库斯握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雨又开始落了,雨滴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起那个声音。

三年前,法院台阶上,丹尼尔·迈耶斯问他:“马库斯先生,你写了这么多年新闻,有没有写过一篇真正改变过什么的?”

现在那个声音在电话里告诉他:继续保持。

马库斯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引擎。挡风玻璃上的雨滴被路灯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点,像无数个正在注视他的、沉默的眼睛。

他没有告诉警方这通电话。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站在正义的这一边。

但他确定一件事:他已经陷得太深,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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