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成洙的尸体是在三月十七号早晨被发现的。
汉江汝矣岛段,一个早起钓鱼的老人最先看见那团漂在水面上的深色西装。他以为是别人丢弃的衣物,直到船靠近,才看清那是一具泡得发胀的男尸。钓鱼老人后来对赶到现场的记者说,那具尸体的脸白得像豆腐,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天。
警方在当天上午十点封锁了现场。负责此案的是麻浦警署刑事科的姜泰洙警长,一个年近五十、在汉江边捞过十一具浮尸的老刑警。他蹲在岸边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对身边的年轻警员说了一句话:“又一个想不开的。”
这句话后来出现在所有媒体的报道中,成为公众接受这起死亡事件的第一种解释。
尸体的身份很快就确认了。朴成洙,三十八岁,韩阳国半导体工程师,曾在东瀛瀛洲重工集团的韩阳研究院工作七年,三个月前被瀛洲重工以“违反保密协议、非法持有商业秘密”为由解雇,并提起民事诉讼。钱包还在西装内侧口袋里,里面的东瀛居留证和韩阳身份证都没有丢失。手腕上没有捆绑痕迹,指甲缝里没有他人的皮肤组织,胃内容物检测显示死亡前六小时内仅摄入少量酒精。法医给出的初步判断是溺亡,死亡时间约在十六号深夜至十七号凌晨。
但这些都不是姜泰洙最终认定自杀的原因。
真正让他做出这个判断的,是朴成洙的妻子崔恩熙在认尸时的反应。
据姜泰洙后来的证词,崔恩熙看到丈夫的遗体时没有尖叫,没有晕厥,甚至没有掉眼泪。她只是站在那儿,盯着那张肿胀变形的脸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他早就说过不想活了。”
这个反应过于平静。平静得让姜泰洙这种见过上百次家属认尸场面的老刑警都觉得异常。但异常不等于可疑——有些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就是这种反应,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何况崔恩熙随后提供了更直接的佐证:朴成洙在被瀛洲重工解雇后,确实出现了严重的抑郁症状,曾在首尔江南区的一家精神科诊所接受治疗,服用过两个月的抗抑郁药物。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崔恩熙对姜泰洙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把手机里的联系人删得只剩我和他母亲,电脑硬盘被他用锤子砸烂了。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我在把自己抹掉。’”
姜泰洙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他问崔恩熙,朴成洙有没有留下遗书。崔恩熙摇了摇头。
“也许他不需要留。”她说。“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写遗书。”
这句话让姜泰洙印象深刻。他在案件报告中用这句话作为自杀结论的佐证。三月十九号,麻浦警署对外发布初步调查结果:朴成洙系因精神压力导致的自杀行为,排除他杀可能,建议结案。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汉江每年都要吞掉几十条人命,朴成洙不过是其中一个。他的死最多在半导体行业内部引起几天的讨论,然后迅速被遗忘。没有人想到,这场死亡会在三天后引爆整个韩阳国的舆论场。
引爆点是一个匿名账号。
三月二十号晚上十点十七分,韩阳国最大的网络论坛“檀城论坛”的社会板块上,一个注册时间不到两小时的新账号“余烬”发布了一篇帖子。帖子的标题只有六个字——
《我是怎么死的》。
论坛的服务器在那个晚上几乎崩溃。用户像潮水一样涌进那篇帖子,不到半小时,阅读量突破三十万,两小时内超过百万。管理员在后台看到的数据曲线几乎是一条垂直线,这种爆发式的流量增长他们只在总统弹劾案期间见过一次。
帖子的第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叫朴成洙,我死了。但他们说我是自杀。我没有。”
以死者的口吻写成的帖子,这种形式本身就足够骇人。但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帖子的内容——叙述者以极其冷静、细节化的方式,描述了他如何被瀛洲重工诬陷窃取商业秘密,如何在公司内部调查中被剥夺申辩的权利,如何在看守所里被东瀛调查官连续审讯十八个小时。帖子的语气不像鬼魂,更像是某种冷酷的控诉者,一个死后才获得开口权利的人。
“他们告诉我,只要承认窃取机密,就放我回去。我签了那份日文写的供述书,我以为那是释放手续。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份认罪书。”
“他们解雇我的那天,研究院的日方安全部长对我说了一句话:‘朴先生,你在东瀛企业面前,永远是嫌疑人。’”
“这句话,我将带进棺材。”
帖子在发布后的二十四小时内被转发了超过四十万次。韩阳国的各大新闻媒体迅速跟进,电视评论员在晚间节目中逐段朗读帖子的内容,社交媒体上的话题标签“#朴成洙不是自杀”冲上热搜榜首。曾经沉寂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为整个国家谈论的中心。
在众多关注这起事件的人中,有两个人最值得注意。
第一个人叫车敏秀,二十三岁,延世大学电子工程系四年级学生。他是最早转发“余烬”帖子的人之一,并在转发时写了一段话:“如果一个国家连保护自己工程师的清白都做不到,那我们学这些技术还有什么意义?”这条转发获得十七万点赞。车敏秀很快成为学生群体中的意见领袖,他在檀城论坛上发起了一个名为“为朴成洙讨公道”的线上请愿,不到两天时间收集到超过三万个签名。
第二个人叫金美妍,《韩阳日报》社会部的调查记者。三十五岁,从业十年,以追踪财阀黑幕和政府腐败案件著称。她在看到“余烬”帖子的当晚,就给编辑部发了一封邮件,只写了一句话:“我去查这个人。”
她不是第一个想要调查朴成洙案的记者,但她是第一个注意到帖子中某个细节的人。
朴成洙在帖子的第三段提到,他在被审讯期间,审讯室的空调温度被调到最低,冷得他浑身发抖。他在那段话的末尾写了一句:“十七度的风,吹了十八个小时。”
金美妍把这句反复读了三遍。她不是因为同情而反复读它——她反复读,是因为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案件中,她见过同样温度的描述。那是两年前一个被警方刑讯逼供致死的嫌疑人,在死前用指甲刻在拘留室墙壁上的一句话。
这句话的措辞方式过于精准,精准到不像一个从未经历过审讯的人在临死前的描述。精准到像是一个记者写的。
金美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在标题栏敲下一行字:“朴成洙案疑点梳理”。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优秀调查记者都会做的事——她没有联系“余烬”账号,而是先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她在麻浦警署的老线人,询问朴成洙的尸检是否有遗漏。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朴成洙的妻子崔恩熙。
第一个电话得到了一个信息:法医在朴成洙的肺部发现了微量的淡水硅藻,与汉江汝矣岛段的水质完全吻合,溺亡确认无疑。
第二个电话,响了十二声,没有人接。
金美妍没有放弃。她决定第二天直接去朴成洙的住所。临睡前,她再次打开檀城论坛,发现“余烬”在凌晨三点又发布了一条动态,只有两行字:
“他们没有淹死我,是你们让我沉下去的。”
“但我会浮上来。一厘米一厘米地浮上来。”
金美妍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是首尔三月深夜的冷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追赶的,不是一个人的死亡真相,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一个死后比活着更有力量的人,或者说,一个被成千上万人赋予了声音的沉默者。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盯着屏幕的同一时刻,麻浦警署的姜泰洙警长正坐在自家的阳台上抽烟。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东瀛外务省的函件,函件的内容很简单:瀛洲重工集团希望韩阳警方尽快结案,避免“不必要的舆论扩散”。函件末尾用日语写着一行小字,姜泰洙用翻译软件勉强辨认了出来——
“此案涉及两国间的技术合作框架,请审慎处置。”
姜泰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望向远处汉江的方向。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水波平静。他忽然想起自己站在那具尸体旁边时,注意到的一个细节。
朴成洙的鞋底磨损程度很轻,不像一个走过许多路的人。但他西装的内侧口袋里,除了钱包之外,还塞着一张纸片。那张纸片被水泡得模糊不堪,姜泰洙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上面残存的两个手写字迹。
那是一行用圆珠笔匆忙写在便利店收据背面的字。
字迹不是韩阳语,而是东瀛语。只有五个字,笔画歪斜,像是黑暗中摸索着写下。
姜泰洙没有把这五个字写进案件报告。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写。也许是因为那五个字如果属实,将推翻自杀的结论;也许是因为那五个字让一个已经结案的案件重新撕开伤口;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害怕。
收据被夹在结案卷宗的最后一页,压在所有文件的最底层。
那上面写的是:助けてください。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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