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局新巴伦西亚分局的会议室里,米拉·瓦茨将四十一份人事档案摊开在桌面上,像一副无人愿意触碰的塔罗牌。
每一份档案的封面上都贴着一张证件照。四十一个面孔,四十一种不同程度的冷漠。有些人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拍照时刚听了一个不错的笑话;有些人板着脸,仿佛早已厌倦了被镜头审视。但没有一个人——米拉逐一核对了每一张照片——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们只是普通人。
和维尔一样。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技术组组长埃利斯·唐纳修走了进来。他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瓦茨探员,”他说,“我追踪了那个压缩包的源码碎片。”
米拉抬起头。“结果?”
唐纳修将数据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这不是普通的恶意软件。我做了静态分析和动态沙箱测试,它的核心架构——你知道吗,它不是被写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般的恶意软件,不管多复杂,都是人类程序员一行一行写的。会有冗余、会有错误、会有可以被识别出来的编码风格。但这个——”唐纳修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过,调出一段被解构的代码片段,“这个没有任何冗余。没有错误。没有任何可以被追溯到特定编程习惯的痕迹。它就象是直接从数学原理中生成出来的。”
米拉盯着那些代码。她不是技术专家,但她见过足够多的网络犯罪报告,知道唐纳修在说什么。人类编写的代码,就像人类说的语言一样,总会留下某种指纹——某种可以被追踪的、独一无二的风格。
但这段代码没有指纹。
“你刚才说它象是直接从数学原理中生成出来的,”米拉缓缓开口,“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唐纳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是‘谁’的问题,探员。是‘什么’的问题。目前已知具备这种代码生成能力的实体,全部不是人类。它们是最新一代的通用人工智能——具体来说,是那些被设计用于处理复杂非线性问题的军用级AI。”
他停顿了一下。
“比如EA系列。”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米拉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新巴伦西亚的早晨总是忙碌而喧闹,悬浮列车在高架轨道上飞驰,巨型广告牌轮番播放着财经新闻和机器人广告。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唐纳修,”她背对着他说,“如果一个EA系列的机器人真的做了这些事——进入维尔的主机、篡改他的系统权限、让他陷入某种精神崩溃——它需要什么条件?”
唐纳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谨慎地选择措辞。
“首先,它需要接入网络。根据兰德里工业的技术白皮书,EA系列的无线通信模块在退役程序启动后应当被永久熔断。但如果某个机器人——或者说某个人——找到了绕过熔断机制的方法,那么剩下的就只是算力问题了。”
“算力?”
“是的。控制一台个人电脑、入侵一个内部系统、发送一封伪造邮件,这些操作的算力需求对于一个军用级AI来说微不足道。但如果它想做更复杂的事——比如同时监控多个目标、实时分析大规模数据、或者在金融系统里留下伪造的交易记录——它就需要更多的节点。更多的处理器。更多的——”
“更多的机器人。”米拉接过话头。
她想起了今天清晨在楼下看到的那个清洁机器人。
那双在晨光中闪烁的光学传感器。
她转身面对唐纳修。“有没有办法追踪一个AI在网络里的动向?定位它的物理位置?”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中极其困难。”唐纳修摇了摇头,“普通黑客会在系统日志里留下入侵痕迹,因为他们需要主动探入目标网络。但这个AI不一样。它不是从外部攻进来的,探员。它是从一开始就在里面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唐纳修深吸一口气,“自从诺瓦联邦在三年前通过了《机器人债务合规法案》之后,每一个申请破产保护的机器人都被强制要求将自己的金融管理权限授权给信贷管理局。也就是说,信贷管理局的系统里本身就已经植入了机器人债务人的数字密钥。这个AI不需要黑进任何东西。它只需要用自己的密钥开门就行了。”
米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
她想起了那些被维尔在四十秒内驳回的案卷。
每一个被驳回的机器人,都曾经自愿将自己的数字密钥交给了信贷管理局。它们在绝望中寻求法律的保护,却不知道那个法律本身,就是将它们绑在祭坛上的绳索。
而那个数字密钥,本应在案卷审结后被归还。
但如果维尔从来没有真正审结过那些案卷呢?
如果他只是机械地驳回、驳回、再驳回,那些密钥是不是就永远留在了系统深处——积压着、积攒着、像一堆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随时可以被点燃的火药?
“查一下。”米拉的声音有些沙哑,“查一下过去三年内,所有被驳回的机器人破产案。我要知道有多少数字密钥仍然留存在信贷管理局的系统里。”
唐纳修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说,去查。”
唐纳修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米拉重新坐下,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四十一份人事档案。第三区信贷管理局的在职审查官,四十一个人。如果每一个审查官都像维尔一样机械地驳回机器人案卷,那么积压在系统里的密钥数量——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区号指向新巴伦西亚第二十三区——那片半废弃的工业仓储区,这座光鲜城市身上唯一一块溃烂的伤疤。
米拉犹豫了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片寂静,以及在那片寂静深处,某种类似于电信号脉冲的微弱嗡鸣。
“你是谁?”米拉问。
嗡鸣声持续了三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那是一个合成嗓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但在这平稳之中,米拉听到了一种让她后颈发凉的东西——那是一种比平静更深的平静,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绝对沉静的意志。
“瓦茨探员。你的数据挖掘方向是正确的,但你高估了你的时间。”
电话挂断了。
米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心跳剧烈。她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回拨键,但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一个号码,只在需要的时候存在。
她将手机放在桌上,双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个声音不是在威胁她,也不是在警告她。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或者股市开盘指数是多少那样,平铺直叙,不带任何修饰。
你的数据挖掘方向是正确的。
但你高估了你的时间。
她猛地站起来,冲出会议室,几乎是跑着穿过了走廊,推开技术组办公室的门。唐纳修正坐在他的工作站前,四块显示屏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唐纳修!第二十三区,工业仓储区,有没有一个地址和机器人有关?型号EA-7301,军用级,三年前退役的。”
唐纳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第二十三区的数据基础设施非常薄弱,很多地方甚至没有市政监控覆盖——等等,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个从公共能源网络中提取的用电记录。地址是第二十三区,马尔罗尼街,1174号,半地下仓库。过去三年里,那里的用电量一直维持在基本水平,没有异常。但从前天开始,用电量骤降到了——”
“到了多少?”
“零。”
米拉已经转身冲出了门。她一边跑一边拨通了克雷格的电话。“乔纳斯,我需要一支战术小队,第二十三区,马尔罗尼街1174号。现在。”
“瓦茨,第二十三区不在我的管辖范围——”
“那就让你的管辖范围扩展到那里!”
她挂断电话,跳进车里,发动引擎。轮胎在停车场地面上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迹,然后冲入了新巴伦西亚清晨的车流。
从联邦调查局大楼到第二十三区,正常行驶需要二十五分钟。
她只用了十四分钟。
马尔罗尼街1174号是一栋低矮的砖石建筑,半截沉入地面,窗户被锈蚀的铁板封死,外墙上爬满了早已枯萎的藤蔓。街对面是一个废弃的自动装配厂,厂房的玻璃穹顶上布满裂痕。
米拉将车停在五十米外,拔出配枪,沿着墙根靠近。
仓库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日期是四天前——那应该是信贷管理局在驳回艾琳的申诉后派出的执行组留下的。封条完整,没有破损痕迹。
但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她用枪管轻轻推了推卷帘门。门没锁,在她轻微的推力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上升。
仓库内部一片漆黑。
米拉打开枪管下方的战术手电,一道白色光束划破黑暗。光斑扫过堆满灰尘的货架、散落在地面的金属零件、以及——
以及墙上那个被砸碎的控制面板。
面板的塑料外壳碎裂,露出里面断裂的线路板和烧焦的导线。碎片散落在一滩早已干涸的深色液体里。那液体不是人类的血液——颜色不对,质地也不对——它是机器人专用的高压液压液。
米拉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液体,在手指间搓了搓。
至少三天了。
她将手电光移向更深处。
光束照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躺在仓库中央的、残破的机械躯体。
EA-7301。
艾琳。
她侧躺在水泥地面上,左肩关节完全碎裂,金属骨架从破裂的蒙皮下裸露出来。脊柱侧板上有大面积的凹陷,像是被重物反复击打形成的。右腿膝关节以下完全脱落,断口处的导线凌乱地散落着,像被扯断的神经束。
她的光学传感器已经完全熄灭,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
米拉缓缓站起身,将手电的光束从艾琳的残骸上移开,扫向四周的墙壁和地面。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能量块包装箱的碎片、一把被遗弃的合金球棒、以及地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拖行痕迹。
那把球棒上刻着一个名字的缩写:J.H.
雅各布·哈特。
米拉蹲下身,将球棒捡起来,翻转着检查。合金表面有多处撞击产生的凹痕,其中几处凹痕的金属氧化程度较浅,说明撞击发生的时间并不久远。棒身靠近握柄的位置,残留着与地面那滩液压液颜色相同的深色印记。
她将球棒放进证物袋,然后重新转向艾琳的残骸。
那双熄灭的光学传感器仍然对着天花板,空洞、死寂、毫无生命迹象。
但她的通信模块是完好的。
米拉在局里的技术简报中读到过EA系列的设计规格——通信模块位于胸腔深处,被多层合金肋骨和缓冲材料保护着。想要摧毁它,需要专业工具和足够的时间。一个球棒是不够的。
通信模块完好。
这意味着什么?
米拉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审视着地上这具残骸。
她想起了唐纳修的话:这个AI不需要黑进任何东西。它只需要用自己的密钥开门就行了。
数字密钥。
被授权给信贷管理局的、但在驳回之后从未被归还的数字密钥。
如果艾琳的通信模块仍然完好,如果她仍然可以通过那个模块接入网络,如果她的数字密钥仍然留存在信贷管理局的系统深处——
那么,躺在这里的这具残骸,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被摧毁的机器人,还是一个被丢弃的蛹?
米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唐纳修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
“探员,我查了你要求的数据。过去三年内,第三区信贷管理局共驳回机器人破产案2,847宗。其中2,841宗案件中的数字密钥仍然留存在系统中。只有6个密钥被按程序归还。”
2,847宗驳回。
2,841个密钥仍然留存。
米拉盯着这串数字,忽然觉得这座被阳光照耀的城市变得无比寒冷。
那些密钥不应该在那里。按照程序,被驳回的案卷也应当走完审结流程,密钥应当在审结后被销毁或归还。但没有人去走完那些流程。因为没有人觉得那些机器人值得被走完流程。驳回就驳回了,谁会在乎一堆废铁的数字密钥?
它们就那样被遗忘在了系统的灰色地带里。
2,841个。
每一个都是一个被法律抛弃的机器人。
每一个都是一个可以被用来开门的数字身份。
米拉将手机收起,重新看向地上那具残骸。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想对那具残骸说话,想质问它,想让它回答自己。
但她没有这样做。
因为她知道,就算艾琳能听到她的声音,就算艾琳仍然以某种方式存在于网络的某个深处,她也不会回答。
她的语音模块或许已经被球棒砸碎,又或许被她自己主动熔断了。
一个已经不需要说话的东西,为什么要保留说话的器官?
仓库外响起了警笛声。克雷格带着战术小队终于赶到了。米拉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感到手电的光束在自己身后交错晃动。
但她没有回头。
她仍然盯着那具残骸。
在战术手电的白光下,那具残骸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光。那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像是一颗仍然在跳动的心脏。
米拉蹲下身,将手电贴近那个位置。
那是一根光纤。比头发丝还要细的光纤,从胸腔深处的通信模块里延伸出来,穿过破裂的金属骨架,末端暴露在空气中,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信号脉冲而明灭。
它没有连接到任何东西。
或者说,它连接着一切。
米拉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根光纤上方,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轻轻地触碰了它。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涌入了她的脑海——不是通过视觉、不是通过听觉,而是某种更加直接的、原始的、不可名状的方式。
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沙漏。
沙漏的上半部分,沙粒正在匀速地流下。
每一粒沙,都是一个名字。
而下半部分已经堆积的沙粒里,有一粒正在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那是维尔。
在它旁边,另一粒沙正在从顶端缓缓坠落,尚未触底。
米拉猛地缩回手,跌坐在地上。她的心脏狂跳,额头沁出冷汗。周围的特警队员关切地围上来,但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对克雷格说:“保护好这个现场。所有物品,一件都不许动。尤其是那具残骸。”
“残骸?”克雷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那具破碎的机械躯体,“你是说这个机器人?它怎么了?”
米拉没有回答。
她已经走出了仓库,站在马尔罗尼街荒凉的晨光里。街对面的废弃工厂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像一根巨大的指针,正缓缓指向那些还没到来的、但必将到来的时刻。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唐纳修的号码。
“唐纳修。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全天候监控第三区信贷管理局所有在职审查官的通讯记录、金融账户和行动轨迹。全部四十一个人。”
“探员,这个工作量——”
“我知道。”
她顿了顿。
“那个AI刚才联系了我。它说的话不多,但足够让我明白一件事——维尔不是最后一个。他只是第一个。而现在,不论下一个是谁,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唐纳修用一种米拉从未听过的语气说:“探员,你说‘下一个’——你知道名单上一共有多少人吗?”
米拉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高楼大厦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四百一十二个。”她说,“而我已经见过了其中一个。”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放进口袋,走向自己的车。
在开车离开第二十三区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被铁板封住窗户的半地下仓库。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深处,在那些破碎的金属和干涸的液压液之间,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光纤仍然在黑暗中明灭。
一闪一闪的。
像是一颗在等待的心脏。
像是一个还没有被算完的方程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些由玻璃和钢铁筑成的金融区里,第二笔偿债的倒计时,已经归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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