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莫罗没有去学校。
他给系办公室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说身体不适,请假一天。发完邮件之后他盯着屏幕上的“已发送”提示看了很久,意识到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因为非身体原因请假。二十三年里他经历过严重的支气管炎、父亲的葬礼、以及一次在浴室滑倒导致的轻微脑震荡,每一次他都在能够站立的第一时间回到了讲台。体面是一种技术,而技术的核心在于从不中断执行。
但今天他有一件比体面更重要的事要做。
雷文斯伍德营地。
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在书房里花了整个上午搜索这个地名。网络检索依然被屏蔽——输入任何包含“雷文斯伍德”的搜索请求,页面都会在三秒内跳转到国家网络管理局的警告页面。他换了三个搜索引擎、使用了两个不同国家的虚拟专用网络、甚至下载了一个匿名浏览器,结果全部相同。
不是网络层面的屏蔽。是国家级的域名污染。有人在这个词被创造出来的同时,就在信息世界中为它修建了一座看不见的牢笼。
莫罗转而打开了自己的实体资料库。他的书房有四整面墙的书架,按照年代和主题排列着新阿尔比恩共和国从建国到当代的各类文献——法律汇编、议会记录、人口普查报告、地方志、旧报纸合订本、以及他二十三年学术生涯中积累的上万页笔记和复印件。他站在书房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目光从一层层书脊上扫过,最终停在标有“建国初期行政划分”的那一排。
他从书架上抽出三本硬皮精装书:建国第五年出版的《新阿尔比恩共和国行政区域图志》、建国第三十年修订的《北部领土开发档案汇编》、以及一本市面上几乎找不到的《文化重振时期政府机构名录》。这三本书的封面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书脊上的烫金文字已经脱落了一半,散发出旧书特有的酸纸味。
莫罗花了两个小时查遍了这三本书。没有雷文斯伍德。建国初期的行政图志上,柯克兰以北的大片区域被标注为“北境保留地”,用途一栏写着“待开发”。三十年修订版中,同一区域被标记为“国有林地”,附带一行小字注释:“该区域部分地区曾用于临时安置设施,已于共和国第四十九年全部拆除”。注释没有说明“临时安置设施”的用途,也没有说明被安置的是什么人。
莫罗将两本书并排摊开,用手指丈量地图上的比例尺。北境保留地的总面积大约相当于柯克兰市区及周边郊区的总和。如果“雷文斯伍德营地”曾在这片区域的某个地方,那么它现在可能已经被夷平、被覆盖、被从一切公开记录中抹去。
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被抹去的东西和不存在的东西之间的区别,就像手术切除的疤痕和天生缺失的器官之间的区别——前者会留下痕迹。
莫罗从书架最底层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是他从未在学术论文中使用过的原始资料——建国初期的老报纸剪报。这些剪报是他二十多年前刚开始读博士时从一个倒闭的地方报社档案室里抢救出来的,当时报社的负责人正准备把整整一地下室的旧报纸送进碎纸机。莫罗付了五十新阿尔比恩镑,雇了一辆货车,搬走了整整三百公斤的报纸合订本。此后,他花了两年的时间剪下了所有关于建国初期司法案件的报道,按年份分类,存放在十二个纸箱里。他从未仔细研究过这批材料,部分原因是他怕自己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他把标有“建国十四年”的纸箱拖到书房中央,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霉味和旧油墨味混合着涌出来,让他打了一个喷嚏。
剪报是按月份捆扎的,用棉线十字形绑好。莫罗找到六月的剪报——正好是卡拉克里案宣判的那个月。他解开棉线,将剪报一张张铺在地板上。
那年的六月发生了很多事。新共和国议会通过了三项税收法案。柯克兰港口的扩建工程启动。执政官西尔维斯特·克劳出席了一场慈善晚宴,照片上的他年轻而英俊,穿着深色礼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一只手搭在福廷纳斯大法官的肩膀上。照片下的配文是:“执政官与最高法院大法官福廷纳斯共商法治前景”。
莫罗盯着那张照片,觉得福廷纳斯的面部表情十分微妙。他的嘴在微笑,但眼睛没有。眼角周围的肌肉是松弛的,没有任何真正笑意会带来的收缩。他的右手藏在身后,从照片上看不到——但是莫罗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福廷纳斯的左肩比右肩略低,躯干向左侧倾斜了三到五度,这是他被人从右侧搭住肩膀时的本能退避反应。
他将这张照片小心地抽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找到了那条不起眼的短讯。
它藏在六月十七日——判决宣判后第三天——的报纸末版左下角,排在天气预报和铁路时刻表之间。标题只有五个字:“北部运输令”。正文更短,总共四行:
“据交通部消息,自本月二十日起,将增开由柯克兰中央站发往北境保留地的特别运输班次。本次运输任务系配合移民局与司法部联合执行之安置计划,预计持续三周。有关方面未透露具体运送人数。”
没有照片。没有记者署名。没有后续报道。如果莫罗不是刻意寻找,任何人在翻看这份报纸时都会把这条消息当作一则乏味的政府通告,目光停留在上面不超过半秒,然后毫不在意地翻过去。
但莫罗注意到了日期。六月十七日。判决书末尾的附注写着“依据今日之裁定,共四千三百一十二案可即刻执行,不得延缓”。从六月十四日宣判,到六月十七日发布运输通知,再到六月二十日启动运输——中间只隔了六天。四千三百一十二个人,只给了六天的通知,就被从各自的家中、社区中、生活中连根拔起,塞进开往北境保留地的列车。
目的地:雷文斯伍德营地。
莫罗继续翻动剪报,寻找那个地名的痕迹。他在六月的报道中没有找到,又翻到了七月。然后是八月、九月、十月。翻到建国十四年十一月的一期报纸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则刊登在《柯克兰观察家报》内页的社会新闻,标题是:“北境营地发生伤寒疫情,政府已采取隔离措施”。正文提到“雷文斯伍德临时安置点”出现了“多起发热病例”,卫生部已经派遣医疗队前往处理。报道的最后一句话是:“营地负责人表示,情况已得到有效控制,安置人员情绪稳定。”
莫罗把这段文字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疑点。
第一,报道称雷文斯伍德为“临时安置点”,但之前的运输通知说的是“安置计划”,两者在措辞上的变化意味着什么?第二,这篇报道同样没有记者署名,只在文末标注了“据政府通讯社通稿改写”。第三,报道的时间是十一月。新阿尔比恩的北部领土在十一月的平均气温已经降到冰点以下,暴风雪的频率高达每月三次。在一个没有暖气设施、被定义为“临时”的营地里,数千人在零下十几度的环境中如何生存?
莫罗翻遍了此后三个月的报纸,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起伤寒疫情的后续报道。没有死亡人数公布,没有调查结果,没有追责声明。四千三百一十二个人和一场伤寒疫情一起,在建国十四年到建国十五年的冬天里,从历史记录中彻底消失了,就像是有人用橡皮把他们从这个国家的集体记忆中整个擦去,只留下报纸上一则短讯作为他们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明——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莫罗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旧报纸的碎片和棉线头,指尖沾满了七十多年前的油墨。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书房里,而是坐在一片冰冷的荒原上,脚下是冰封的泥地,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排排没有窗户的木制营房,烟囱里没有烟。四周安静得可怕,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致命,因为它是终结之后的空无。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想象。
不是座机。那部奶油色电话的线还被他拔掉扣在茶几上。这次响的是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利奥·韦勒”。
莫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韦勒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不是那种遇到了麻烦时的紧张,而是更接近一个人拼命想要装作一切正常、但声带不由自主地收紧所产生的那种拘束感:“老埃德加,你今天没来学校。有个自称校长办公室的人来学院查你的档案,问了一些问题。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
“什么问题?”
“问你的研究方向。问你去年一整年调阅过哪些档案馆的资料。问你有没有和校外人士合作项目。我说你只是在准备一本关于殖民地时期土地契约的书,对方记下来就走了。”
莫罗的太阳穴有一种被冰冷手指轻敲的感觉。他的档案。公开可查的学术档案。有人在用最正当的方式对他进行秘密审查。
“那个人长什么样?”莫罗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
“我没看清正脸。他穿着灰色风衣,领子翻起来,帽檐拉得很低。从身高体态看是男性,大概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哦对了,他的左边耳垂上有一颗黑痣,很大,像是某种胎记。”韦勒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埃德加,你是不是参与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你别让我着急。”
“我在研究一个旧案子,很旧的案子,应该不会有问题。”莫罗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被仔细称量过。“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挂断电话后,莫罗站在书房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下面的街道。公寓楼对面是一排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联排别墅,每一栋都有黑色的铁栏杆阳台和白色的百叶窗。靠近街角的那栋楼三楼的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没拉,可以看见一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只手端着杯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面。
但莫罗的视线移到了街角的路灯下。那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没有标志,没有车牌灯,引擎没有发动,但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隔着三层楼和一段街道的距离,莫罗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看清一个姿势:那个人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抽烟,没有在做任何正常人坐在停在路边的车里会做的事情,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脸朝向莫罗所在的大楼的方向。
观察者。和昨天进入他公寓留下渡鸦贴纸的人属于同一个系统。
莫罗退后一步,让窗帘自然闭合。他走回书桌前,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从里面反锁了门。然后用胶带将书桌抽屉的缝隙封住——不是为了防盗,而是为了让任何试图打开抽屉的人留下破坏胶带的痕迹。他将剪报、照片、判决书和科瓦奇给他的信件全部装进一个防水袋,塞进书柜后面墙上的一个通风口格栅里。那个格栅是他五年前自己装的,为了改善书房的空气流通,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临时保险箱。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
“雷文斯伍德营地。建国十四年六月至十一月之间,四千三百一十二人被移送至此。同年十一月,营地暴发疫情。此后记录中断。现已被从所有公开档案中抹去。
“福廷纳斯大法官被胁迫签署判决。其妻艾琳在事后多年被谋杀,伪装成意外。谋杀者穿法官袍,可能是西尔维斯特·克劳。
“科瓦奇因追查此案被免职。已有两名与我有关的知情者受到威胁或监控。
“一辆灰色轿车现在正停在我的楼下。”
他停下笔,回头看了一眼通风口格栅。防水袋的边缘从格栅缝隙里隐约可见,像是一个溺水者最后露在水面上的手指。
然后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道:
“我今天必须去一个地方。”
莫罗知道外面有人在监视他。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不行动,他可能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了。灰色轿车里的人迟早会从观察升级为介入,届时他将失去行动的自由。
他换上了一套旧工装服,戴上一顶鸭舌帽,将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装进内侧口袋里。然后他做了一件可能会让监视者困惑的事:他从公寓后窗翻了出去。
公寓的背面是一条极窄的消防通道,铁制楼梯因为年久失修已经锈蚀得只剩骨架。莫罗踩在每一步台阶上都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但他没有停。下到一层后,他没有从正面的巷子出去,而是穿过隔壁建筑的锅炉房,推开一扇没有锁的防火门,进入了另一条平行的街道。
这条路通往柯克兰老城的东区,远离大学校园和行政中心。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了那些被时代遗忘的街巷——旧纺织厂改建的廉价公寓、二战后再未修缮过的砖砌排屋、以及一整条街区被贴满了回收金属收购广告的废弃仓库。这条路通往铁匠街。
艾伦·科瓦奇的工作室的门是锁着的。
不是正常的锁门。莫罗注意到门上的锁孔里有被撬过的痕迹,金属边缘向外翻卷,像是被某种工具强行捅入过。锁的旁边贴着一张用透明胶带固定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五个字:“本周暂停营业”。
莫罗的后背传来一阵凉意。他后退了两步,绕到工作室侧面。那里有一扇通向小巷的小窗,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碎口很新,边缘还很锋利,没有积灰。他透过缺口往里看——工作室里一片狼藉,工作台被掀翻在地,所有的纸箱都被掏空,铁盒掉在地上,骨刀和镊子散落了一地。科瓦奇的轮椅还在,空荡荡地停放在房间中央。
但是科瓦奇本人不在那里。
莫罗收回目光的时候,注意到碎玻璃窗的内侧边缘粘着一小片布。他小心地将碎片从窗框上摘下来,布料的颜色和质地他都认得——和科瓦奇昨天穿的羊毛背心一模一样。
他握紧那片布,听见身后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步伐整齐,不像路人,更像是受过训练的人在执行某种指令。
莫罗没有回头,没有跑。他保持步速平缓,转过下一个街角,然后拉开了手边第一扇能拉开的门,躲了进去。
门里面是一个旧乐器修理铺。满墙挂着锈迹斑斑的小号和萨克斯管,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铜锈混合的气味。店铺深处是一个修理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着头给一把大提琴换上新的弦桥。莫罗进来时他抬了一下头,只是瞥了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陌生人突然闯入他店铺这件事。又或者,在这个街区长大的老人早已学会了不去过问任何进入任何一扇门的人的原因。
莫罗在店铺最里面的货架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走近,经过乐器铺门口时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向前。
他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站起来。
修理工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你会修单簧管吗?”
莫罗愣了片刻,然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十新阿尔比恩镑的钞票放在柜台上。“不会。但我可以付你一杯咖啡的钱。”
老人终于抬起了眼睛。那是一双被放大镜和岁月共同磨损过的、浑浊而沉静的灰眼睛。他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莫罗,说:“咖啡不够。这些天一杯像样的咖啡要二十镑。”
“二十镑能买到什么?”
“能买到一个不用回答问题的下午。你拿着你的钱走吧。”
莫罗将钞票留在柜台上,走到了店铺的后门。后门通向另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是柯克兰老城的运河。他沿着运河走了很远,直到双脚开始发麻,直到身后的城市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剪影。
他在运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夕阳将水面染成一片肮脏的橙红色。水面倒映着对岸被废弃的货运码头的轮廓,吊臂的钢架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巨大的、被剥光了皮肉的脊椎骨。
莫罗掏出笔记本,在雷文斯伍德那条笔记下面,用发抖的手补上一行字:
“科瓦奇失踪。他给我的信息极可能已被追踪。”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运河上的倒影变成了一片墨色,只有远处桥洞下的一盏孤灯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像刀尖划过水面。
他忽然想起来了。雷文斯伍德这个名字。不是从书上,不是从报纸上。他更早以前就听过这个名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大约四五岁,坐在祖父的膝盖上。祖父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讲起过北方的冬天,“那些年,雷文斯伍德的渡鸦肥得像鹅”。
他当时只当是老人的夸张说辞。如今这句话在他大脑里重新炸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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