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在维拉尔海岸肆虐了整整三天,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埃利安·瓦尔特站在祖宅二楼的窗前,看着铅灰色的浪头一次次扑向滩涂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界碑。潮水退去时,他能看见祖父六十年前亲手埋下的花岗岩石桩露出水面一小截,像一根倔强的骨头。但每次风暴过后,那截骨头就会短上几分。
海在吃掉他的地。
身后传来杯碟轻碰的声响。管家赫斯塔把热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离开。
“先生,他们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了。”
埃利安没有回头。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四十二岁,鬓角还没有白,但眼眶下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他穿着件旧羊毛开衫,手肘处打着补丁,那是他父亲的父亲留下的衣服。
“让他们等。”
“联合沙岸的罗格先生亲自来了。还有州海岸管理办公室的柯尔文行政官。”
埃利安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贝壳内壁,在这种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
“赫斯塔,你觉得一个人守着祖坟不肯卖,算不算有病?”
老管家愣住了。她服侍瓦尔特家四十年,从埃利安的父亲到埃利安本人,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宅子、这滩涂、这些烂在泥里的界桩,”埃利安指向窗外,“它们不值钱,至少按他们的算法不值钱。但这是我曾祖父从一个只有一条舢板和一个渔网开始攒下来的东西。每一寸都是。”
他拍了拍窗框,转身走向房门。
“让他们再等十分钟。我需要换件像样的外套。”
客厅里坐着三个男人。
联合沙岸集团的董事罗格·林德斯特伦占据了壁炉前最大的扶手椅。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银灰色西装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像一面镜子。州行政官柯尔文坐在他对面,更瘦,更沉默,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膝盖上的公文包从未打开过。第三个人埃利安不认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膝头摊着一本厚重的皮质文件夹,样子像律师或者会计师,或者二者兼有。
“瓦尔特先生,”罗格起身握手,掌心干燥有力,“感谢您终于愿意见我们。我知道您的时间宝贵,我就直说了。”
埃利安在对面的硬木椅上坐下,没有接话。
“翡翠海岸复兴计划已经获批了十八个月。州议会投票通过了,联邦拨款到位了,十五公里海岸线,十七个地块,十六个已经签了协议。”罗格从金丝眼镜手中接过文件夹,翻到一页图纸,推过茶几,“唯独您这块地,卡在正中间。”
图纸上是维拉尔海岸的航拍图,十六块鲜艳的绿色标签像一条珍珠项链,唯独中间缺了一颗——埃利安的滩涂,被标记为红色,旁边用印刷体写着“待解决”。
“我之前表达过我的立场,”埃利安说,“这是我的祖产。你们要的不仅仅是沙地,你们要的是我的立足之地。”
罗格的笑容纹丝不动。
“瓦尔特先生,我能理解情感依恋。真的,我祖父也留给我一块怀表,破得不值一个铜板,但我至今戴着。”他拍了拍胸口,那里确实鼓起一块表链的形状,“但这不是同一回事。维拉尔海岸正在被侵蚀,每年后退半米,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再过二十年,您的滩涂会被海水彻底吞没,到时候什么都不剩。”
“所以你们想在我被淹死之前,用沙土把我埋掉。”
柯尔文行政官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埃利安,我不是以行政官的身份来的,我是以和你一起在这片海边长大的老邻居身份来的。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潮间带挖蛤蜊吗?”
“记得。那时候你是渔夫的儿子,我是地主的儿子。现在你是行政官了,我还是地主的儿子。”
柯尔文的脸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州政府可以启动强制征用程序,”他说,“公共利益条款。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埃利安站起来,走到壁炉前。炉火快熄了,他捡起一根木柴丢进去,火星溅起,又迅速消失。
“公共利益,”他把这几个字嚼得很慢,“是谁定义的?你们十六块地的买家,都是联合沙岸的子公司和关联方。翡翠海岸复兴计划,说白了就是让有钱人能在离海最近的地方盖别墅,而我已经挡在你们和那片海之间太久了。”
他转身面对三个男人,背对炉火,脸上的阴影被拉得很长。
“我不卖。这是我的最终答复。”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罗格慢慢合上文件夹,他的微笑还在,但眼角没了笑意。
“我尊重您的决定,瓦尔特先生。不过我想提醒您,海蚀不会等您想通。下周州海岸管理委员会有一场公开听证会,讨论您的滩涂是否属于‘濒危海岸防护优先区’。如果通过,州政府将有权越过您的意愿进行征收。我建议您出席。”
他起身扣上西装纽扣,金丝眼镜也跟着站起来,柯尔文最后一个离开沙发。
走到门口时,罗格回头看了一眼。
“瓦尔特先生,您那个界桩很有趣。六十年前埋下去的,是吧?但水位线变了,潮汐线也变了。按照现行法律,高低潮线之间的部分属于公共领域。您的界桩如果已经淹在平均高潮线以下——”
“它没有。”
“也许吧。不过得测量一下才知道。”罗格的笑容重新回到眼角,“晚安,埃利安。”
门关上后,赫斯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先生——”
“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埃利安揉着太阳穴,“你回房休息吧。明天一大早,陪我去一趟潮间带。我要亲眼看看那个界桩还在不在平均高潮线之上。”
可是天亮之前,事情就来了。
埃利安在凌晨三点的雷暴中惊醒。不是雷声,是楼下客厅的玻璃碎裂声。他抓起枕边的手杖——那是父亲的遗物,乌木杖柄里藏着一根钢刺——赤脚冲下楼梯。
客厅窗户被风暴吹开了,也可能不是风暴吹的。雨水泼进室内,窗帘像溺水的翅膀疯狂拍打。埃利安正要上前关窗,身后的灯忽然亮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厨房门口。
第三个靠在客厅玄关处,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医疗箱。
“埃利安·瓦尔特先生?”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维拉尔州精神卫生服务处,”为首的白大褂亮出一张塑封证件,上面的照片模糊得像是随便拍的,“我们接到紧急评估请求,有可靠证据表明您近期表现出自伤倾向和对他人的暴力风险。我们需要您配合进行一次例行评估。”
“什么评估?我没有暴力——”
埃利安还没说完,后腰就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不是枪,他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一支高压电击器。电流窜过脊椎时,他听到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身体像被抽掉骨骼一样软下去。
手杖从手中脱落,钢刺磕在地砖上弹了一下,被一只皮鞋踢到墙角。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见罗格的声音从某个人的对讲机里传来,夹杂着电流噪音:“……稳定后直接送圣克里斯托弗。柯尔文已经签了行政令,监护权代理协议走快速通道。”
圣克里斯托弗。
维拉尔州唯一的精神病院。
埃利安用尽全力把一样东西从睡衣口袋里扯出来——那是父亲留下的钢笔,一支旧派克,笔尖已经磨秃了,但他始终贴身带着。在被翻过身注射镇定剂之前,他把钢笔塞进了内裤的暗袋。
针尖刺入臀部肌肉。
冰冷的液体推进血管,像涨潮的海水灌进他的四肢百骸。客厅的天花板开始旋转,湿壁画上的海浪图案活了过来,在视野边缘卷起白色的泡沫。他想喊赫斯塔的名字,但舌头已经不属于他了。
最后清醒的一瞬间,埃利安·瓦尔特看见那个金丝眼镜从玄关走进来,蹲下身,用一个精致的小刷子在他指甲缝里刮了几下,装进透明证物袋。
然后灯光彻底熄灭。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头顶是一张生锈的铁架床,四周的墙壁包着米白色软垫,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在天花板里嗡嗡作响,声音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囚服是浅蓝色的,粗糙的化纤布料摩擦着他的皮肤。他摸了摸裤腰,那个暗袋还在,钢笔的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
门外传来铁闩拉开的声音。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工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三粒颜色不同的药片和一杯水。
“吃药时间,瓦尔特先生。”
“我没有病。”
“当然,”护工的语气像在哄孩子,“把药吃了,然后我们可以慢慢谈谈你为什么没有病。”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抱臂站在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出路。
埃利安盯着那三粒药片。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赫斯塔有没有报警,不知道柯尔文和罗格还要把他关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吞下那些药,他就真的输了。
“我拒绝。”
护工叹了口气,像是早有预料。他伸手按下墙上的红色按钮。
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埃利安握紧口袋里那支钢笔,笔尖刺破布料扎进大腿,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在心里默念那些被父亲反复念叨了几十年的边界坐标:东北角37°14',东南界桩距潮沟三尺,西南抵旧堤遗址……
他们可以电击他。可以灌药。可以把他关到骨头烂掉。
但这片海和这片沙,他一个字都不会忘。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