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情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像一群困在玻璃管里的苍蝇。
莉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感觉后脑勺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她强迫自己做了一件在恐惧中最难做到的事——冷静地分析恐惧本身。这条信息意味着三种可能:第一,编纂者入侵了联邦调查局的内部系统;第二,编纂者在局里有信息源;第三,编纂者本人就是或者曾经是系统内部的人。三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场猎杀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猎物以为自己在追捕,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猎人的注视之下。
她弯腰捡起倒在地上的椅子,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正在角落喝咖啡的夜班分析师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莉娜对他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中性——那是她花了十几年时间训练出来的表情,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只反射别人的目光,不泄露自己的情绪。
“马库斯,”她低声叫住正打算去休息室小睡的数字追踪专家,“我需要你查一件事。”
马库斯·陈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T恤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置,头发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但他看到莉娜脸上的表情时,所有的疲惫似乎都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什么?”
“我的手机。”莉娜把屏幕转向他。
马库斯盯着那行字读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咒骂之间的声音。“这不可能。我们的内部通讯网络是独立加密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个人知道我们的加密协议结构。不是破解,是知道。这种熟悉程度意味着他要么曾经参与过系统建设,要么在局里待过足够长的时间,熟悉每一次更新和升级。”马库斯接过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一系列底层数据日志,“你看这里,信息是从内部路由节点接入的。不是从外面黑进来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莉娜的心脏往下沉了一寸。她想起自己在侧写报告里写下的第一句判断:他可能曾经试图通过合法渠道解决问题,他失败了。如果编纂者不仅是一个被系统辜负的人,还是一个曾经试图从内部改变系统的人,那么他对这个系统的恨意就不是抽象的——它具体、精确、带有一种只有内行才能具备的手术刀般的锋利。
“这件事先不要上报。”莉娜说。
“什么?”马库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索恩,这他妈是一起正在进行的国家安全事件,凶手正在直播杀人,他还入侵了你的手机,而你让我别上报?”
“如果你现在上报,沃克会立刻启动内部安全审查程序。所有内部通讯都会被监控,所有人的权限都会被冻结,我们需要花至少七十二小时走完流程才能开始真正干活。”莉娜的声音压低但异常清晰,“编纂者知道我们的节奏,他安排好了每一步的时间表。如果我们停下来审查自己,正中他下怀。七十二小时内他能再杀一个人,而我们连调查都还没开始。”
马库斯沉默了。他知道莉娜是对的,但他也知道这种对的事情往往会毁掉做对事的人。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差点毁掉她的旧案——那一次她也是对的,她的侧写也是准确的,但她因此被贴上了“对凶手过度共情”的标签,在档案里躺了整整三年。
“你想怎么做?”他终于开口。
“我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是通过你。”莉娜直视着他的眼睛,“局里的员工数据库里有每一个参与过通讯系统建设或者维护的人。你不需要侵入,你只需要调取公开的岗位调动记录。谁在去年到今年之间离开过数字安全部门?谁在离开之后和任何涉及劳资纠纷的案件有过交集?亚当·克莱因,那个举报布莱克伍德工业的质检员,他的案子里有没有提到过任何来自局里的证人或者支持者?”
马库斯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大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计算风险,每一个神经元都在权衡利弊。然后他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给我两个小时。”
马库斯离开之后,莉娜独自坐在工位上。她把编纂者的信息又读了一遍。那句话的语气很有意思——“猜猜我是怎么看到的?”这不是威胁,这是邀请。编纂者没有说“我要杀了你”或者“你将是下一个”,他说的是“猜猜看”。他在邀请她进入他的思维,像一个出题人等待答题者。
这个人在渴望被理解。即使在威胁的同时,他仍然在用一种近乎恳求的方式表达着同一件事:看见我,真正地看见我。
莉娜打开侧写报告的第二部分,开始补充:
“编纂者对联邦调查局的内部运作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排除曾经或正在与局内人员有接触。他选择在第一次作案后立刻联系侧写师本人,表明他将执法者视为这场游戏的参与者而非单纯的敌人。他不希望自己被简单地定性为‘疯子’或者‘恶魔’,他渴望自己的行为被放在一个更大的叙事框架中理解。这种渴望本身就是他的脆弱之处。如果能够建立对话渠道,或许可以——”
她停下来,删掉了最后一句话。那种话会让她在沃克眼里再次成为“同情凶手的人”。但她的手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无法继续往下写。因为她知道删掉的那句话是真的。如果没有人去理解他,他只会继续杀人,直到再也没有人可以被杀。
清晨六点半,莉娜拿着打印好的侧写报告走向沃克的办公室。走廊两侧的荧光灯管将整条通道照得像手术室一样苍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每一步都像在问一个问题,而下一个脚步又在否定上一个的答案。
沃克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莉娜停在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场景。
站在沃克对面的是副局长玛德琳·克罗斯,一位五十多岁的干练女性,银灰色的短发整齐地向后梳拢,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炭灰色西装。她是局里职位最高的女性,也是莉娜一直默默仰望的对象。此刻,克罗斯的声音冷得像从冰层下挤出来的水。
“联邦劳资关系委员会今天上午正式通知我们,他们无法为任何新的调查令提供联合授权。埃利斯,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们现在发布的任何强制性的搜查令、监控令或者冻结令需要委员会的联合签字,它们都可能在任何一家法院被挑战。你抓到了凶手,找到了他的位置,然后呢?你用什么去撬开那扇门?用脚踹吗?”
沃克的声音愤怒而低沉:“那就绕过他们。紧急状态条款——”
“紧急状态条款的启动前提是委员会认定存在迫在眉睫的公共安全威胁。但委员会现在连开会都开不了,因为他们的法定人数还是两个人!这是宪法层面的死循环,不是我或者你能解决的问题。”克罗斯深吸一口气,“我说这些不是在给你泼冷水,我是在告诉你,你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内部资源和传统侦查手段。没有新授权,没有额外经费,没有其他机构的配合。你手里的人手就是你现在所有的人手。”
莉娜站在门外,手里的报告纸边缘被她捏出了细密的褶皱。她想起自己一年前写的那份备忘录,关于劳资委员会瘫痪可能影响跨机构执法的风险评估。那份备忘录被归档的时候,归档室的管理员甚至问了一句:“这部门还存在吗?”
那份备忘录现在看起来像一封提前写好的预言信。而整个系统,正按照那份预言精准地滑向深渊。
她敲了敲门。
沃克抬头看到她,脸上的怒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他接过报告,快速翻看了前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当他看到最后几行关于编纂者可能具备内部信息源的推断时,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你有多确定?”
“百分之七十。”
“不是百分之百?”
“心理侧写从来不是百分之百的精确科学,沃克主管。如果您需要百分之百的确定性,您需要的是一台测谎仪,而不是我。”莉娜的声音不卑不亢。
沃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向克罗斯:“副局长,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那位侧写师。三年前因为一桩内部审查被搁置过一段时间,但她是目前局里在连环案心理分析方面最有经验的人。”
克罗斯转过身,用一种莉娜读不懂的眼神打量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既有审视,也有某种更深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索恩小姐,”克罗斯开口,“你三年前的那份评估报告是我签的字。我当时认为你过度共情嫌疑人的方式可能会影响你的判断力。你同意我的判断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匕首。莉娜无论怎么接都会被割伤。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副局长,共情不是一种错误。它是侧写师唯一能够进入凶手思维的工具。当年那个在寄养系统里被虐待了七年、最终走上极端道路的少年,如果在他第一次发出求助信号的时候有人愿意共情他,他就不会变成我案卷里的名字。我理解您当时的担忧,但我保留我的立场。”
克罗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战情室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持续嗡鸣,像某种无法被忽视的背景噪音。
“这份报告我收下了。”沃克打破了沉默,“你接下来需要做的是深入挖掘受害者莱纳斯·哈特曼的社会关系网。他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编纂者选择从他开始一定有特殊的原因。”
“我已经开始调查了。”莉娜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哈特曼是布莱克伍德工业唯一一个签字批准那批劣质材料的人,但他不是唯一的受益者。在他上面还有一个更大的授权链条。那批材料的采购决定实际上来自集团总部,哈特曼只是执行层面的替罪羊——至少在公开的追责链条上,只有他被推到前台。”
“你的意思是编纂者杀错了人?”沃克挑起眉毛。
“不。我的意思是编纂者想要一层一层往上剥。第一个是执行者,第二个会是谁?”莉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签发采购合同的项目总监?批准预算的财务副总裁?还是主持董事会、拒绝听取举报的——”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克罗斯缓缓开口:“布莱克伍德工业董事会的成员名单是诺瓦联邦最值钱的秘密之一。如果编纂者把目标锁定在那种层级的人物身上,这个案子就不再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了。它会变成一场针对联邦商业精英阶层的系统性猎杀。”
“他已经把这变成一场展览了,副局长。”莉娜说,“区别只在于下一个展品是谁。”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一条条平行的亮纹。整座城市正在醒来,而在某个不被任何人看见的角落里,编纂者正在准备他的下一个展厅。
莉娜离开沃克的办公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这次不是匿名推送,而是马库斯发来的加密信息:
“找到了。局里三年前离职的系统安全分析师,名字叫菲利克斯·沃斯,离职原因是内部纪律处分。他和亚当·克莱因的案子有交集——他是克莱因向劳资委员会提交举报材料时聘请的电子证据顾问。委员会瘫痪之后,他协助克莱因整理的所有证据都被冻结在系统里,无人审理。三个月后,沃斯在一次公开听证会上对媒体说了一句话——‘这个国家所谓的正义是一台已经停转的机器,而它碾碎的是那些把希望寄托在它身上的人。’”
莉娜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沃斯现在在哪里?”
马库斯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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