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赫洛市警局的凶杀组办公室位于市中心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建筑三楼,窗户朝向一个堆满废弃警车的扣押场。埃莉诺·克鲁兹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六年,她的办公桌紧挨着漏水的水管,天花板上有一块永远干不了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凌晨四点十七分,她把第四杯咖啡放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盯着从桑切斯公寓搜出的那台寻呼机。证物袋在荧光灯下反着光,塑料表面上印着她的指纹。技术科的值班人员告诉她,这台设备使用了某种市面上不常见的加密芯片,普通的读取设备无法直接导出数据。他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才能破解。
“四十八小时,”克鲁兹喃喃自语,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到那时候证据可能已经被清洗三遍了。”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从边境巡逻队传来的现场照片。阿图罗·桑切斯的尸体侧卧在一辆废弃灰狗巴士的过道中,膝盖蜷缩到胸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的是工业级塑料扎带。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发现前八到十个小时,也就是前一天下午。死因是窒息——不是被勒死,而是口腔和鼻腔被某种粘性物质堵塞导致的机械性窒息。凶手的残忍在于,他让受害者经历了漫长的濒死过程。
克鲁兹放大照片,仔细观察死者的手指。每一根指甲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指尖肿胀发黑。有人在桑切斯死前系统地、耐心地对他施加了痛苦。她要找的不是一时冲动的杀人犯,而是以痛苦为目的的专业人士。
她合上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便签簿,开始罗列已知的信息。阿图罗·桑切斯,三十一岁,信息技术专家,受雇于市政府六年,无犯罪记录,无政治倾向,个人生活简单到几乎空白。他在死前请了两天病假,但没有去看医生——他的医保记录证实了这一点。他利用这两天时间做了什么?他把什么东西藏进了浴室水箱?又是谁在他死前不久与他在那辆废弃巴士里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谈话”?
她在便签上写下“雷耶斯”,然后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凌晨与那位市长秘书的会面让她产生了复杂的直觉反应。雷耶斯看起来和其他市政厅的官僚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经过充分训练的虚伪,他的紧张是真实的。但同时,他有所隐瞒。在货车餐厅的短暂交谈中,每次触及市政府内部运作的细节,他的回答就会变得更加谨慎,用词更加精确,像一个已经排练过证词的人。
克鲁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藏着一部分真相。
天亮后,她驱车前往位于城西工业区的市政厅信息技术部。这座低矮的预制板建筑紧邻污水处理厂,空气中弥漫着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她出示警徽后,一个满脸倦容的夜班管理员领她穿过迷宫般的服务器机架,来到桑切斯的工位前。
桑切斯的办公桌井井有条,显示器擦得一尘不染,键盘用防尘罩盖着。抽屉里除了一包薄荷糖、一副备用眼镜和几支中性笔之外,没有任何个人物品。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寻常的细节——一个人每天在这里度过八个小时,却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一个马克杯、任何能证明他存在的痕迹。
她打开桑切斯的电脑,系统直接跳转到登录界面。管理员表示无法提供密码,那是每个技术员的私人凭据。克鲁兹拿出一张从桑切斯公寓找到的便条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字符。第三遍尝试时,密码正确。
桌面背景是系统默认的蓝色。文件夹排列整齐,绝大多数是与工作相关的技术文档和检修报告。克鲁兹逐一打开最近修改过的文件,在搜索栏输入了市长、幕僚长、办公室等关键词,没发现任何异常。桑切斯是个谨慎的人,或者他早就把敏感信息转移到了别处。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回收站里一个已删除的文件夹引起了她的注意。文件夹名称只有一个字母:“P”。她将其恢复,发现里面是一份加密的电子表格,创建日期在三周前。表格的加密方式和寻呼机使用的芯片属于同一技术规格。
克鲁兹把文件夹拷贝到随身携带的加密U盘中,然后继续翻找。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她的手指触及了一个用胶带粘在抽屉底板上的信封。信封里面是一张SIM卡、一把钥匙,以及一张写有坐标数字的便条。便条上的字迹潦草急促,与贴在电脑屏幕边框上的技术备忘录上整齐的笔迹截然不同——这是一个人在匆忙中写下的。
她把这些东西全部装进证物袋,向管理员要了一份门禁记录后离开了信息技术部。走出大门时,她注意到停车场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上贴着深色覆膜,引擎处于熄火状态。方向盘后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脸的朝向正是信息技术部的出口。克鲁兹把这辆车的车牌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下午两点,法医的正式报告送到了她的桌上。除了已经确认的死因和时间之外,报告还提供了一些新的细节。死者的胃内容物中包含未消化的咖啡和玉米饼,表明他在死前大约两个小时曾在一个提供这类食物的地方停留过。尸体的背部和腿部有轻微擦伤,形态分析表明他曾经从某种较高的平台攀爬而下。另外,在死者的头发和衣物纤维中发现了微量的白色矿物粉末,经过光谱分析确认为石膏粉尘。
石膏粉尘。克鲁兹打开地图,搜索了安赫洛市及周边废弃建筑的位置。灰狗巴士本身停在城东的废车场里,那里没有任何石膏建筑。周边三英里范围内,唯一可能存在大量石膏粉尘的地方是紧邻废车场的一座旧建材仓库,五年前因为破产被废弃,现在只剩下摇摇欲坠的混凝土框架和堆积如山的废弃石膏板。
她抓起外套,同时打电话给搭档请求支援。十五分钟后,她抵达了那座仓库。
建材仓库的规模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三座连成一体的厂房如同巨大的墓穴横亘在荒地上。铁门上的锁已经被剪断,门缝里透出的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潮湿的气味。克鲁兹推开门的瞬间,一群鸽子在头顶的钢梁上惊飞,翅膀拍打声在空旷的厂房内回荡。
在第三座厂房的最深处,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个被推到墙边的旧办公桌,上面放着半瓶水、一卷工业胶带、一个便携式工具包,以及一把沾着暗色污渍的折叠椅。地面上有明显的挣扎痕迹,灰尘被混乱的脚印搅成了灰色的漩涡。在椅子的下方,她看到了几滴已经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这是阿图罗·桑切斯被折磨的地方。
克鲁兹环顾四周,举起手电筒仔细查看每一面墙壁。在靠近角落的地方,灰泥墙面被人用尖锐的工具刻出了一行潦草的字母和数字。她走近查看,心脏猛地一缩。
墙上刻着的是:LMK-8472-P-21。桑切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用指甲或螺丝刀在墙壁上留下了这个信息。
她掏出手机拍照存档,同时给局里的信息分析员发了一条信息,请求查询这一序列编号。就在她等待回复的间隙,手电筒的光束扫到了墙角的一样东西。一只被踩扁的烟蒂,滤嘴部分是墨绿色,上面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金色图案——某种猛禽的侧面剪影。这不是本地常见的品牌。
克鲁兹用镊子将烟蒂夹入证物袋,走出仓库。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搭档的警车还没有到,停车场上空无一人。但在更远处,靠近公路的碎石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树荫下。车窗上贴着深色覆膜。车牌号和她早上在信息技术部外面看到的那辆一模一样。
引擎发动声撕裂了午后的寂静。轿车缓缓掉头,轮胎扬起一片尘土,朝城南方向驶去。那个方向通往边境线。
克鲁兹将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轿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信息分析员的回复只有简短一句:LMK-8472-P-21,该编号匹配市政厅内部通讯设备的资产登记序列,设备类型为加密寻呼机,领用部门为市长办公室安全通讯组,领用人弗朗辛·多诺万。
弗朗辛·多诺万。幕僚长本人。
克鲁兹抬起头,望向城市的轮廓线。远处的市政厅大楼在午后的热气中扭曲变形,像一座屹立在沙漠中的黑色方尖碑。那里面正在进行着一场她不了解的战争,而她刚刚偶然发现了其中一个交战方的掩体。
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朝市区驶去。在开出两英里后,她从后视镜中看到,身后的道路尽头重新出现了一个正在缓缓移动的黑点。
有人在跟踪她。而这意味着,她走在了正确的方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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