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世宏的秘书叫方荃。
苏瑾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周明远的专案组办公室里。方荃的讯问从晚上八点持续到凌晨三点，整整七个小时，周明远亲自担任主讯问人。苏瑾安没有被允许进入讯问室，但他被安排在隔壁的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观看了讯问的全过程。
方荃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被机场空调吹得有些发皱的白衬衫。他的行李箱被专案组扣押了——里面装着三本护照、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以及一沓用碎纸机碎过但被技术人员恢复的银行转账凭证。护照的名字不同，但照片都是同一个人。方荃在被截住之前已经做好了出境的全部准备。他知道谭世宏迟早会把他推出去当弃子，所以在谭世宏动手之前，他先动手了。但专案组比他更快。
方荃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上那枚被汗渍浸得发暗的银色婚戒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黯淡。他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精疲力尽之后的麻木。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观察室里的苏瑾安感到一阵寒意。
“林小禾打电话来的那天晚上，是我接的。”
周明远问他接电话的时候在做什么。方荃说他在办公室帮谭世宏整理第二天会议的材料。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琅昭的号码。他本来想按掉，但看到来电归属地是琅昭，就接了起来。林小禾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紧张，说自己是琅昭的考生，手里有考试舞弊的证据，想跟省里反映情况。方荃说他把电话转给了谭世宏。
“谭副部长接了电话之后，让我先出去。我在办公室外面等了大约十分钟。十分钟后他叫我进去，给了我一个孟班的号码，让我打过去。我打过去之后发现是何蔚然。谭副部长让我告诉何蔚然，说省里已经注意到了琅昭的情况，需要对林小禾手里的证据进行评估。如果证据属实，省里会启动正式调查。但在此之前，必须先把林小禾手里的原始证据拿到手，防止他‘散布不实信息’。”
方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观察室里的苏瑾安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何蔚然在电话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林小禾不愿意把证据交出来怎么办？我说，那你就告诉他，省里会派人来取。让他到界桥上等。界桥上正好是两不管地带，出了事两边都可以推卸责任。”
苏瑾安站在观察室里一动不动，只有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在微微收紧。两不管地带——他们把界桥上那道红色国界线变成了杀人的工具。林小禾站上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等一个来取证据的调查员，其实站在桥头看着他的何蔚然，手里没有证据收集函，只有一把无形的刀。
讯问进行到凌晨一点时，方荃交代了谭世宏销毁证据的具体方式。游船会议是他安排的，参会人员的通知是他发的，每一次会议结束后他负责回收所有会议材料并当场销毁。范正德被专案组控制之后，谭世宏让方荃连夜清理了办公室里所有与琅昭相关的文件。吴敬川的私人账户向舞弊系统转账的记录原本在省考试院的财务审计档案中留有备份，是方荃以“档案整理”为由从考试院调出后销毁的。
“何蔚然约林小禾上界桥的方案，是谁提出来的？”周明远的声音透过单向玻璃传过来，平静而锋利。
方荃沉默了很久。观察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声盖过。
“是谭副部长本人。他说，界河上每天都有意外，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有人会注意。”
讯问结束后，周明远回到观察室。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依然平稳。他告诉苏瑾安，方荃的口供加上吴敬川的指认、范正德账簿里的资金流向、陆承宇的调查报告、何蔚然被截获的银行流水，以及林小禾日记里的通话记录，已经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这条链从界河码头的深夜交易一直延伸到省城组织部大楼的办公室，从林小禾拨出的那通电话一直延伸到界桥上被监控摄像头拍到的那个瘦小身影翻过护栏的瞬间。谭世宏涉嫌滥用职权、受贿、毁灭证据、以及教唆他人实施危害行为等多项指控。
“秘书被截住的消息已经传回省城了。省纪委将在明天上午召开专题会议，讨论对谭世宏采取立案审查措施。谭世宏本人已经知道了专案组在找他。今天傍晚他的专车从省委大院驶出之后没有回家，而是开往了边境方向。他跑了。”
苏瑾安听到这句话时，忽然想起了沙旺那条信息——“界河比平时安静。太安静了。”沙旺在界河上经营了三十年，他的感觉从来没有出过错。界河的安静意味着有人正在通过他熟悉的通道移动，而且速度极快，快到连河面上惯常的走私船都停了。
“他去哪了？”
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一份边境口岸的实时监控画面推到了苏瑾安面前。画面里是界桥孟班一侧，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桥头，车灯亮着，驾驶座上的人正在和孟班一侧的值班人员进行交涉。画面虽然是夜间拍摄的，但监控摄像头捕捉到了那辆车的车牌号——那是省委组织部的公务车牌。
苏瑾安从专案组出来时已经是凌晨四点。界河上起了浓雾，整座琅昭都笼罩在乳白色的水汽中。界桥上的路灯在雾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红色国界线几乎看不见。他站在桥头，看着桥中央那个方向——林小禾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现在谭世宏也可能从同一座桥上越境逃往孟班。这座桥见证了舞弊系统从顶峰到崩塌的整个过程，见证了所有从这座桥上经过的人——有人是来赴约的，有人是来赴死的，有人是来逃命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沙旺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鳄鱼潭。天亮之前。有东西给你看。”
苏瑾安把手机塞进口袋，裹紧外套，朝渔民码头的方向走去。雾气在界河上缓缓流动，从水面升起，缠绕着榕树的气根和码头的木桩。长尾船突突地逆流而上，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浓雾中变得沉闷而模糊。他坐在船头，看着老渔民掌舵的手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沙旺说界河太安静了。鳄鱼潭在界河上游，如果有人在孟班一侧越境，鳄鱼潭是必经之路。沙旺在这个时候叫他去，给他看的“东西”是什么？
船在鳄鱼潭靠岸时，雾气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苏瑾安沿着那条已经被枯水期的淤泥填满大半的小径向密林深处走去。吊脚楼的灯光在雾中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忽明忽暗。他走上木梯推开竹编门，看到沙旺坐在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界河两岸的实时监控画面——不是官方的交通监控，而是沙旺自己架设的私人摄像头网络，覆盖了从鳄鱼潭到界桥之间十几公里的河岸线。
“今晚有船从界桥下游出发，往孟班方向去了。”沙旺指着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光点，“这条船没有注册，没有开航行灯，经过第三号监控点时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这个时间点，这种开法，不是走私。”
“上面坐的是谁？”
沙旺没有回答，只是把画面放大。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一艘灰色快艇，快艇驾驶舱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穿着深色西装，和另外两个人的穿着截然不同。沙旺指着那个人影，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谭世宏。他从界河上跑了。他以为只要到了孟班，就可以用假身份通过地下钱庄把钱转出去，再从孟班飞到第三国。但他忘了一件事——孟班检察院的跨境反腐专案组已经在孟班等着他了。我手下的兄弟们昨天就已经把他的路线透露给了孟班警方。他坐的那艘船，船主是我的人，船底有一块追踪芯片。他现在跑到哪里，周明远的屏幕上都能看到。”
苏瑾安看着屏幕上那个在大雾中向孟班方向高速移动的光点。谭世宏跑了，但他跑不掉。他设计了一个完美的舞弊系统，用权力、金钱和信息的缝隙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他忘了一件事——在琅昭，没有人能单靠权力活下去。你在省城的办公室里签一份文件，琅昭这边就有一个家庭失去未来。你以为你只是签了一份文件，实际上你把命押在了这条河上。而这条河是沙旺的河。沙旺在这条河上经营了三十年，他的眼睛长在每一艘船的船舷上，长在每一座码头的木桩上，长在每一棵榕树的气根上。你以为你在利用他，到头来你只是他网里的一条鱼。
天色开始泛灰。界河上的雾气在晨光中慢慢变薄，露出对岸孟班建筑群的轮廓。苏瑾安站在吊脚楼的窗口，看着下游的方向。那个光点已经靠近孟班码头了，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它在屏幕上停住了——不是到了目的地，而是被几艘没有开灯的船团团围住了。
沙旺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界河上的第一缕阳光刚好从下游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整条河染成了金色。河面上那些围住灰色快艇的船只显出了轮廓——孟班海警的快艇。快艇旁边还有一艘长尾渔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衬衫，戴着银色细框眼镜。
“是何蔚然。”沙旺说，“他主动联系了孟班警方，愿意协助抓捕谭世宏，作为他从犯的配合情节。他说他想在界桥上跟林小雨见一面。”
苏瑾安沉默了许久，看着下游的方向，看着那个被孟班海警押上码头的黑影，看着界河上正在升起的太阳。他忽然想起林小雨问过他的那个问题——“抓到他之后，我能见他一面吗？”他说可以帮她问问。现在何蔚然主动提出要见她。他终于可以告诉林小雨，你可以问他了。你可以问他站在桥头看你哥翻护栏的时候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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