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小镇最北端有一条巷子，本地人叫它“黑水巷”。这个名字的来历没有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因为巷子尽头曾经有一条排水沟，常年淌着从选煤厂流出来的黑水。也有人说，黑水指的不是水，是血——那些在矿区里消失了的人，最后都经过这条巷子，被塞进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运往戈壁深处的废矿井，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不管是哪种说法，这条巷子都是整个矿工小镇里最安静、最偏僻、最没有人愿意靠近的地方。而林栩要找的人，就住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
巷子两侧的房屋大多是空的，门窗被木板钉死，墙上用白色粉笔写着模糊不清的编号。少数几间还有人住的屋子，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任何人影。林栩在巷子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压实了的煤渣路上，不发出声响。她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停下来。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没有被钉死，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是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她抬手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后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然后铁皮门上的一扇小窥窗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但警觉的眼睛在缝隙里盯着她。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眼角堆积着洗不掉的煤灰，但瞳孔的焦距很稳，不像一个酒鬼或者瘾君子的眼睛。
“找谁？”门后面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找老井。”林栩说。这个名字是她从周牧的笔记里找到的。周牧在调查幽灵矿场时曾经记录过一段简短的信息：矿工小镇黑水巷深处，住着一个被矿工们称为“老井”的人。此人曾在幽灵矿场工作过七年，因一次坍塌事故失去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后被矿业集团以“不存在雇佣关系”为由拒绝赔偿，从此在黑水巷深处隐居。周牧在笔记中写道：“老井对矿区地下通道的了解，可能比矿业集团工程部的人更全面。”
窥窗后面的那只眼睛盯着林栩又看了几秒，然后铁皮门被拉开了。门后面站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身形瘦削但骨架宽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左手戴着一只旧手套。手套的食指和中指位置是空的，塌陷下去的布料贴在手掌上，像两只被掏空了内脏的蝉蜕。
“你是谁？”老井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周牧的姐姐。”林栩说。她选择不绕弯子，因为在这种地方、面对这样的人，任何形式的伪装都会被识破。黑水巷的居民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测谎机制——他们见过太多骗子、太多调查员、太多自称正义使者的人，最后这些人都消失了，而他们还在这里活着。要获取他们的信任，唯一的通行证就是坦诚。
老井的瞳孔在听到“周牧”两个字时明显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的余味。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了。“进来。”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一张铁架床，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用塑料布仔细包好的旧书和报纸。唯一的照明是放在床头柜上的一盏老式煤油灯，灯芯被调得很低，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林栩注意到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褪色的合影——十几个穿着工装的矿工站在一个矿坑入口前面，年轻的脸上沾着煤灰，笑得憨厚而满足。老井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将相框轻轻扣倒在桌面上。
“那些人都还在里面。”老井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是这张照片里所有人。有一些。还有一些是后来的。他们都被封在幽灵矿场的地下通道里。有的人是死了之后被封进去的，有的人——是被封进去之后才死的。”
林栩在椅子上坐下来。老井坐在床沿上，把那只残废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手套指套。他没有问林栩来找他的原因，似乎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他。也许从周牧死的那天起，他就在等了。
“周牧来找过我。两次。”老井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泉水。“第一次是在他去幽灵矿场调查之前。他拿着一份矿业集团的内部地图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帮他标注出地图上没有画出来的通道。我给他标了七条。这七条通道是矿业集团在冷战时期挖的应急疏散路线，后来被废弃了，官方地图上从来没有标注过。我在幽灵矿场干了七年，每一条都走过，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第二次他来找我，是在他出事前四天。他看起来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那种不该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他给了我一个信封，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信封交给一个叫顾铮的人。然后他就走了。四天后，我在矿区公告栏上看到了他的讣告。”
老井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堆旧报纸前面，蹲下来在最底层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上面没有写收件人和寄件人，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那是周牧出事前四天的日期。
林栩接过信封，双手微微发颤。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幽灵矿场内部巷道和外围区域的完整平面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十几处位置，每一处都写着小字注释——“二号通风井（已封堵但可疏通）”、“东侧应急出口（铁门锈蚀，锁已坏）”、“连接主巷道的废弃排水隧道（入口位于三号作业面下方约十五米）”。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二十三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一个日期和一个简短的备注。有的备注写着“仍在矿场”，有的写着“已转移”，有的写着一个冰冷的字——“亡”。名单的最后一行，周牧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老井”，旁边写着：“已脱身。可信。”
第三页是一封信。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匆忙写下的。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就是正文：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相信联邦金融安全委员会里的任何人，除了顾铮。孟怀瑾副主席的基金会是‘无底箱’的主要资金入口，他的账户在奥斯特罗夫岛，账户编码的前缀是ORS-779-XXXX。幽灵矿场的工人名单附在这封信后面，里面每一个人都可以指证桑德罗的非法拘禁和强迫劳动。如果你打算继续我未完成的调查，保护好这些人。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也是最无力保护自己的人。”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周牧出事前四天的日期。
林栩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老井。“他现在还困在那里面。我必须找到一条能避开所有明面岗哨的路。但不是为了我自己——唐逸舟，就是当年犹豫了三天没有出手帮周牧的那个人，现在被关在一号安全屋。他是矿业集团内部的最高层叛逃者，手里掌握着桑德罗和孟怀瑾之间的全部资金往来证据。如果他死了，周牧的牺牲就白费了。”
老井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动，像是两颗即将熄灭但还在挣扎的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半截的铅笔和一张空白的纸。他用右手笨拙地握住笔——左手残废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用右手写字——然后在纸上画了起来。他的笔触很慢但极其精准，每一条线的角度和长度都像是被一种深植于肌肉记忆中的直觉所驱动。不到十分钟，一张详细的地图就完成了。
“冷战时期，一号安全屋所在的废弃水泵站曾经是矿区防空系统的一部分，它和幽灵矿场之间有一条应急连接通道，编号是D-17。这条通道在地面上没有入口，唯一的入口在水泵站地下室消防通道后面的配电间墙壁里。墙壁上有一块水泥板是假的——从外面看和普通墙壁一样，但用锤子敲两下就能听出空心的回音。通道里面有四十多年没有维护过，多处塌陷，地上积水大概到小腿肚子，而且没有照明，没有任何通风设备。出口开在幽灵矿场三号作业面下方约十五米处的废弃排水隧道里。我已经很多年没下去过了，但我相信出口应该还在，位置在这里。”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个小小的叉。
“你需要准备一个便携式氧气瓶。通道里的空气不流通，甲烷浓度可能很高，没有氧气瓶的话，进去的人可能还没走到出口就昏迷了。还需要一个防水手电，防水的——通道里的积水是矿坑渗水，酸性很强，普通手电泡久了会短路。最好再去弄一部矿井专用的通讯器，那种老式无线电对讲机，频段调至48.3。那东西抗干扰能力强，在某些地下信号死角还能用。”
林栩接过地图，仔细折好，和信封一起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共和国马克的现金。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老井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推辞。在黑水巷，推辞别人的报酬是不礼貌的，因为那意味着你拒绝了对方的尊重。
“还有一件事。”老井在她走到门口时说。“周牧第三次来找我的时候——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了，让我把这个东西毁掉。我没有毁。我觉得，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他再次走到墙角那堆旧报纸前面，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黑色塑料袋紧紧包裹的物件。他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加密录音设备，外壳已经磨损得厉害，但指示灯还在闪烁，说明它仍在工作。老井将它递给林栩。“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和‘织布鸟’通话的完整录音。他没有告诉我录音的内容。但他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为了我而来，把这个给她。让她在最后一步之前听。’”
林栩接过录音设备，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周牧最后一次和“织布鸟”的通话。那个从他调查之初就向他输送信息的匿名线人，那个被他信任了大半年的人，那个最终被证明是桑德罗核心团队反谍行动的一部分的人。周牧在最后一次通话中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让对方露出了破绽？还是——他自己在通话中说了什么，导致了四天后坠楼身亡？
她没有当场播放录音。现在不是时候。她将录音设备和地图一起收好，对老井说了一声“保重”，然后推开了铁皮门。
黑水巷的夜色又浓又冷，风吹过巷子两旁的废屋，发出类似于叹息的呜咽声。林栩裹紧外套，快步朝巷子出口走去。她的脑子里正在将所有的信息碎片重新拼接——老井画的D-17通道地图、周牧留下的工人名单和孟怀瑾账户信息、以及唐逸舟被关押的一号安全屋位置。如果把这三条线索串在一起，一条通往唐逸舟的完整营救路径就已经成形：顾铮从前门吸引守卫注意力，唐逸舟从密室中脱出，从水泵站地下室进入D-17通道，通过废弃排水隧道抵达幽灵矿场三号作业面下方，然后从老井标注的那个出口爬上来。出口在矿区外围的戈壁滩上，距离最近的公路大约两公里，只要有一辆车在那里接应，他们就能在桑德罗发现之前离开矿区。
但这套方案里依然缺少一个关键的拼图——顾铮不可能一个人既在前面引开守卫，又在后面接应唐逸舟。她需要一个帮手。
她拿出手机，想给矿区的某个老矿工发一条加密消息，询问一支曾和周牧合作过的民间组织是否还有人在麦特卡邦活动。但她刚打开手机屏幕，一条新的加密信息就跳了出来。发件人依旧是那个始终没有暴露身份的匿名发送者——那个曾在关键时刻警告过她“不要相信顾铮”的人。信息只有一行字：“黑水巷第三间废屋，窗户朝北。地下室的入口在灶台后面。里面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林栩读完这条消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巷子中段第三间废屋的方向走去。当她推开那扇钉着木板的院门时，暗处的发件人正蹲在屋顶，隔着瓦片的缺口目送她进入废屋。那身影被夜色遮没，但依稀能看出对方也穿着矿区常见的旧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手上虎口处有几道陈旧的烫伤疤痕。那人将一枚老式的翻盖手机合上，起身穿过棚户区高低错落的屋顶，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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