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伦堡的清晨是被钟声敲醒的。
艾莉丝在旅馆的硬板床上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她以为自己还在波士顿的公寓里,楼下会传来垃圾车的轰鸣和邻居晨跑的脚步声。但窗外涌入的是潮湿的石头气味、远处教堂低沉的钟鸣,以及一种她无法命名的、属于古老城市的寂静。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下摸出那把铜钥匙和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来自凯瑟琳的新消息。她打开通讯软件,姐姐的头像仍然亮着——一个蓝色的圆圈,显示她最后在线时间是十五个小时前。但这可能是系统延迟,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艾莉丝洗漱时,对着浴室里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审视自己。镜中的女人眼底发青,嘴唇干裂,头发因为长途飞行而失去光泽。她把冷水泼在脸上,试图冲刷掉那种始终萦绕的不安。
旅馆前台的老人看到她下楼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正用一块发黄的抹布擦拭柜台,动作机械而重复,像是在掩饰某种紧张。
“我要去我姐姐住过的地方。”艾莉丝把一张纸条推过柜台,上面写着凯瑟琳登记的旅馆名字,“你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老人的手停在抹布上。
“我已经说过了,”他的英语发音生硬,“这里没有你的姐姐。”
“我没有说我姐姐住在这里。”艾莉丝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柜台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我只是问你怎么走到那个地址。”
空气沉默了片刻。老人垂下眼睛,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破旧的旅游地图,用颤抖的手指圈出一个位置。那是旧城区的西侧,靠近运河的尽头。他把地图推过来时,指尖碰到了艾莉丝的手背,冰凉得像地窖里的石头。
“不要去。”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回家去吧,美国人。你们的正义在这里没有用。”
艾莉丝想追问,但老人已经转过身,用后背筑起了一道拒绝交谈的墙。
旧城区在晨雾中显得不真实。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建筑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灰蒙蒙的缝隙。按照地图的指引,艾莉丝穿过一条摆满空酒瓶的小巷,又绕过一座正被脚手架包围的废弃教堂,终于在一栋米黄色墙壁的老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这栋楼比周围的建筑更加老旧,但保留着某种衰败的体面。门楣上镌刻着褪色的艾斯托尼亚语,门边的铜牌写着“马洛旅馆”。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时,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旅馆内部昏暗而拥挤,空气中浮动着旧木头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前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染着不太自然的黑色头发,正对着一台老式电脑玩纸牌游戏。看到艾莉丝时,她迅速关掉了屏幕,堆起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睛。
“单人房吗?”
“我来打听一个人。”艾莉丝拿出凯瑟琳的照片,“凯瑟琳·沃克。她在这里住过。”
女人的笑容凝固了。她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超出了确认容貌所需的时间。然后她把照片还给艾莉丝,双手交叉在胸前,摇了摇头。
“退房了。”
“什么时候?”
“几天前。”
“她说过去哪里吗?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退房就是退房。”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游客来,游客走。我们不负责追踪每个人的去向。”
这个回答太过干脆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艾莉丝正要继续追问,眼角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前台后面的木架子上,一排钥匙挂钩中,有一个空着的位置下贴着标签:307。
她记得凯瑟琳的社交媒体照片里,有一张透过窗户拍摄的运河日落。照片角落的玻璃反射中,可以隐约看到墙上的房间号——那是三个数字,最后一个字迹模糊,但前两位是3和0。
“307房间。”艾莉丝说,语速放缓,“我姐姐住的是307房间,对不对?”
女人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苍白。她没有回答,但艾莉丝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紧接着,她瞥向了前台侧面的一扇门,那扇门通向旅馆的储物间,门上挂着一把新得突兀的挂锁。
“她的行李还在这里。”艾莉丝的心跳开始加速,“你没有扔掉她的行李。”
“我——这不关你的事——”
“如果她真的退房了,行李不应该还在旅馆。”艾莉丝向前一步,“她在哪里?告诉我。”
旅馆老板后退了半步,嘴唇紧抿。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推门而入,门铃响起的刹那,女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需要帮助吗?”男人的英语带着本地口音,但比旅馆老板流利得多。他看上去四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睛是浅灰色的,目光在艾莉丝身上短暂停留后又移开。
“私人事务。”艾莉丝简短地回答。
“在维伦堡,私人事务很容易变成警察事务。”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卢卡·莫雷蒂,维伦堡警署。如果你遇到了麻烦,可以找我。”
艾莉丝接过名片。纸质很厚,烫金的警徽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抬起头,发现莫雷蒂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那目光不像是关心,更像是在评估一个潜在的威胁。
“谢谢,”她说,“但我不需要帮助。”
莫雷蒂微微一笑,那笑容同样没有抵达眼睛。他转身对旅馆老板点了点头,然后用艾斯托尼亚语说了些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艾莉丝一个词也听不懂。女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紧张稍稍缓和。
莫雷蒂离开后,旅馆老板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躲闪艾莉丝的目光,反而主动开口:“你要看307房间吗?”
这个邀约太过突然,但艾莉丝没有拒绝的理由。她跟着女人走上吱嘎作响的楼梯,穿过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307号房,铜质数字牌已经锈蚀,但门把手却擦得锃亮。
女人打开门,退到一旁。
房间比艾莉丝想象的要整洁。床铺得很平整,几乎没有褶皱。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植物,窗外是运河灰绿色的水面。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立在墙角,上面还挂着机场行李托运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凯瑟琳的名字:KATHERINE WALKER。
艾莉丝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她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触到行李箱的拉链时微微发抖。拉链没锁,她将它打开。
箱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几件衬衫、一条牛仔裤、一套睡衣、一双备用平底鞋。没有任何异常的物品,没有任何暴露秘密的文件。只是属于一个普通游客的普通行李。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劲:这些衣物叠得太整齐了。凯瑟琳不是一个邋遢的人,但她绝不会在住旅馆时把每件衣服都叠成商店里展示品般的方块。这是别人的手法。
“你在找什么?”女人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的手在行李箱内壁摸索——每一个夹层,每一个暗袋。在内衬的拉链夹层里,她的指尖触到了两个硬物。
第一个是一张U盘,黑色,没有品牌标识,用一小段胶带固定在布料上。
第二个是一张旧名片,纸质因为受潮而微微发软。上面印着:HomeSide Lending — Eastern Seaboard Branch。背面用红色笔写着三个字,笔迹她太熟悉了——那是凯瑟琳的手写体,潦草而倾斜,写的是:
“他们知道。”
艾莉丝的目光死死钉在这三个字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中轰鸣,一声接一声,像某种迫近的鼓点。她将U盘和名片塞进口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
“她在这里发现了什么?”艾莉丝转过身,直视旅馆老板的眼睛。
女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崩塌了。她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属于无力的悲哀。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几乎像耳语,“我只知道那些人来过之后,她就不见了。”
“那些人是谁?”
女人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过了几秒钟,她终于挤出几个字:
“戴鹰徽的人。”
走廊尽头传来钟声。艾莉丝将手伸进口袋,指尖紧紧压在那张名片锐利的边角上。窗外的运河在薄雾中缓慢流动,水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天光。
她突然意识到,从进入维伦堡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每一步或许都已经落入他人的注视之中。旅馆老板并非冷漠无情,只是恐惧已经把她压得不敢言语。而莫雷蒂探长的出现,时机和态度都有一种精心策划的感觉,像是时刻掌握着她的行踪。
回到自己旅馆的路上,艾莉丝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线,穿过旧城最拥挤的街区、绕过喷泉广场、确认身后没有跟踪者后才从后巷溜进旅馆。她将房门反锁,拉上窗帘,把U盘和名片放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的匿名消息弹出:
“你找到了第一个线索。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但别高兴太早,你姐姐触碰的是一个足以改变国家命运的真相,它足以压垮任何试图揭露它的人。”
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蓝光。艾莉丝盯着那些字,没有立刻回复。远处,维伦堡的钟声再次敲响,那声音穿过迷雾,穿过古老街道,穿过紧闭的窗户,从缝隙渗入房间,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前奏。
她突然想起旅馆老头的话:你们的正义在这里没有用。
她拿起手机,准备搜索HomeSide Lending的所有资料。
窗外,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脚踝上套着某个机构的环志,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微弱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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