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沈言正盯着空白文档发呆。屏幕上的光标像一颗悬停的子弹,整整三个小时没有移动过半寸。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范。珊瑚港刑警队重案组的顾问协调员,也是沈言在这个行当里仅剩的联系人。自从三年前那场官司之后,沈言几乎断了所有警方的合作邀约,只有老范偶尔还会想起他。
“有活儿。”老范的声音被一种巨大的背景噪音裹挟着,像是站在瀑布边上打电话,“飓风还有四个小时登陆,但我手里有一桩案子,需要你的脑子。”
沈言望向窗外。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楼顶。棕榈树已经开始剧烈摇摆,街面上空空荡荡,全城都在往内陆疏散。他本该收拾东西去避难所,但他没有。
三年了,他活得像个囚徒。不是被锁在房间里,而是被锁在一本永远写不完的小说里。那本名为《水痕》的手稿躺在他的硬盘里,第十六章的文档自从十一月之后就再也没有修改过。女主角在暴风雨夜被杀的场景他反复写了十七个版本,每一个都让他觉得虚假。他写不出那种恐惧,因为他自己从未真正恐惧过什么。
直到今天。
“地址。”沈言说。
珊瑚岩庄园坐落在珊瑚港北端的悬崖上,是一栋以火山岩和玻璃为主要材料的现代主义建筑。沈言开车抵达时,雨已经下起来了,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像石子一样密集。庄园的大门敞开着,两辆警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庭院里,车灯在雨幕中晕开惨白的光。
老范在门廊等他,雨水顺着花白头发往下淌。“先说清楚,”老范递给他一副鞋套和手套,“现场很糟糕,而且会越来越糟。”
“死者是谁?”
“洛清尘。”
沈言的动作顿了一下。洛清尘。整个翡琅国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十五岁出道,二十岁封后,三十二岁已经是翡琅电影史上票房最高的女演员。她的脸出现在从珊瑚港到内陆山区的每一块广告牌上,是那种美到让人不觉得真实的脸。
“怎么死的?”
“刀伤。胸口和颈部,初步判断至少六刀。”老范领着他穿过一道长廊,两侧的落地窗外是翻涌的海面,“发现尸体的是她的私人助理,今天晚上八点左右。助理按照惯例来送第二天的行程单,发现私人影院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
“八点。”沈言打断他,“飓风预警是下午四点发布的。她为什么不撤离?”
“这正是我们需要你搞清楚的问题之一。”
私人影院在庄园的东南角。沈言走进去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不是视觉冲击,而是一种奇异的寂静。外面的风声雨声在这里突然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房间不大,大约四十平方米,三面是深色的吸音板,一面是整幅的银幕。银幕此刻是暗的,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映出房间里的一切。
洛清尘的尸体就躺在银幕正前方的地毯上。
沈言站在门口没有动。他见过很多死亡现场,但从来没有一个像这样。洛清尘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绸睡袍,赤足,头发散开,一只手微微伸向前方,像是在够什么够不到的东西。血迹在她身下蔓延成一朵不规则的暗色花朵,浸透了象牙白的地毯。
但真正让沈言感到脊背发凉的不是尸体本身,而是房间的状态。
门窗完好。这是他的第一个本能判断。私人影院只有一扇门,就是他现在站的这一扇,没有窗户。通风口只有巴掌大小,连一个孩子都爬不进来。而洛清尘的伤是正面刺入,说明她面对凶手时是清醒的、站着的。
她认识凶手。她给凶手开了门。她在飓风即将吞噬整座城市的时候,让一个她信任的人走进了这个密闭的房间,然后被对方连刺数刀。
“凶器呢?”沈言问。
“没找到。”老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房间里没有,整栋房子都搜过了,没有。暴风雨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会摧毁这一带的地表痕迹,我们的人正在外面收集物证,但说实话——”
“来不及了。”
沈言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形手电筒。他没有碰尸体,只是让光束沿着伤口边缘慢慢移动。刀口很窄,说明凶器是一柄薄刃刀具,切口干净利落,凶手没有犹豫。这不像一时冲动,更像是执行。
他的目光被地毯边缘的一样东西吸引了。是一本书,翻开扣在地上,封面是深蓝色的,看不清书名。沈言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把它翻过来。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他的书。《迷宫重影》,他八年前出版的处女作,销量惨淡,早已绝版。这本书甚至没有在电子平台上架过,知道它的人寥寥无几。而此刻,它正躺在洛清尘的死亡现场,书页被翻开到第一百四十三页,雨水从不知哪里的缝隙渗进来,正在缓慢地将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蓝。
第一百四十三页。沈言不需要看也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那是整本书里唯一一段关于密室谋杀的描写,主人公在封闭的剧场里发现了恋人的尸体。
洛清尘死的方式,和他写的一模一样。
“老范,”沈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洛清尘是不是认识我?”
老范没有回答。沈言转过头,看见老范正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自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飓风眼壁将在两小时内抵达。我们得撤了。”
沈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软。他看了一眼银幕上倒映的自己——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深灰色夹克,眼窝凹陷,面色比死者好不了多少。在那面巨大的黑色镜子里,他和洛清尘的尸体并排站着,像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却同样被困住的人。
技术人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拍照、取样。沈言走到窗边——这里说的窗是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能看见整个庄园的后院。后院有一条通往悬崖的小路,尽头是一个观景平台。此刻海浪正在猛烈地拍打着崖壁,白沫溅起数米高,像是大海在愤怒地敲击着陆地。
他的目光沿着小径扫过去,忽然停在半路的某处。
“老范,那边查过没有?”
“哪里?”
“小路两侧的灌木丛。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老范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一个穿雨衣的警员走到灌木丛边,弯腰查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证物袋装了一样东西走回来。
是一支钢笔。黑色笔身,银色笔夹,笔帽上刻着两个细小的字。沈言凑近了看,在警用手电的白光下,那两个字的笔画清晰可辨——
沈砚。
他的笔名。他在写作时使用的笔名。
沈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外套口袋。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拥有过这样一支笔,但它就这么出现了,出现在一桩与他笔下场景如出一辙的谋杀案现场,出现在洛清尘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暴雨在那一刻突然加剧了,风裹挟着雨水从落地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什么东西在哀嚎。灯光闪了两下,整栋房子的电路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然后所有的灯都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房间。
有人在黑暗中尖叫了一声。沈言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只有手里那支笔形手电筒还亮着一束苍白的光。光束照在银幕上,被反射回他的眼睛。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自己不是站在一个真实的犯罪现场,而是走进了一个尚未写完的故事。这个故事的走向他还不清楚,角色的动机他还不了解,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故事他已经开始写了。
在他完全不记得的时候。
应急灯亮起来的时候,老范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沈言,从现在开始,你不只是顾问。你是相关人员。”
沈言没有回答。他盯着银幕上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正在应急灯的黄色光芒里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分裂成两个。
窗外的风暴越来越近了。而这栋房子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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