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克劳斯站在渡轮甲板上,看着梅德斯通岛从铅灰色的海平面上缓缓浮起。
海鸟低飞,叫声凄厉。船身每一次起伏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胃里搅动,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接到现场任务,也是他被调至北大西洋辖区后经手的第三起命案。前两起都结案了,干净利落,卷宗归档时甚至得到了检察官办公室的表扬信。但此刻他的太阳穴仍在隐隐作痛,那是旧伤留下的礼物——三年前那场噩梦之后,每逢暴风雨前夕,左侧颅骨就像被细针反复刺入。
“先生,快到了。”船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劳斯点点头,拉紧大衣领口。渡轮广播正在循环播放紧急通知:百年一遇的飓风“海妖”路径突变,预计登陆时间从明晚提前至今日午夜,岛上居民被要求留在家中,所有返程渡轮将在傍晚六点停航。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这意味着他只有不到三个小时勘查现场,然后就要被困在这座岛上,与一具尸体、五个目击者以及一场即将撕碎一切证据的风暴共处。
不对,更正:与一具尸体和五个嫌疑人。
梅德斯通岛常住人口不足三百,大多以捕鱼或经营小型旅店为生。夏季会有零星游客,但十月的北大西洋足够劝退任何人。整座岛呈狭长的泪滴形,南端是悬崖与灯塔,北端是渡轮码头和零星的渔村建筑,中间被一片古老的橡树林隔开。霍桑庄园坐落在岛屿东侧的高地上,是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灰色石砌建筑,从甲板上望去,像一块墓碑斜插在苍翠的坡地上。
克劳斯对这座庄园并非一无所知。
庄园主人奥古斯特·霍桑,六十八岁,退休前是埃瑟里奇郡高等法院的首席法官。在任二十四年,主审过数百起重罪案件,以铁腕著称。法律界有人称他为“绞索霍桑”,因为他主持的庭审极少给被告留下上诉空间。他退休后隐居梅德斯通岛,极少与外界往来。克劳斯曾在一次司法研讨会上远远见过他一面,老人身形瘦削,目光如鹰,说话时下颌微微上扬,仿佛在审判每一个与他交谈的人。
而现在,这位前法官正躺在自己书房的地板上,后脑被钝器击碎。
渡轮靠岸时,岛上警长巴里·林奇已经在码头上等候。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警服被海风吹得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疲惫。他一边引着克劳斯走向那辆老旧的越野车,一边用浓重的北海口音讲述案发经过。
“昨晚霍桑法官举办了一场小型晚宴,都是相熟的人。管家说他情绪不太好,席间跟侄子发生过争执。十一点左右,客人们陆续离开。午夜刚过,女管家乔安娜听到书房有异常响动,推门进去发现霍桑倒在血泊中。”
“凶器呢?”
“没有找到。”林奇警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连夜搜查了庄园和周边林地,一无所获。”
“谁处理了现场?”
“只有我和一名随行警员。我们按程序拍了照,采集了表面指纹,把尸体移到客房暂存。本来打算今天做详细勘验,但——”
克劳斯没有让他说完。越野车拐上一条颠簸的碎石路,两旁的橡树在风中剧烈摇晃,落叶如暴雨般砸向挡风玻璃。他能感觉到气压在急速下降,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腥味,那是大型风暴逼近时特有的征兆。
庄园的铁门敞开着,锈迹斑斑的门轴在风中发出刺耳的呻吟。克劳斯下车时注意到,院内的排水渠已经积满了淤泥和枯叶,这意味着如果暴风雨带来大量降水,整个一层可能都会被淹。他快步走进玄关,林奇警长紧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掏出一张手绘的现场草图。
书房在一层最东端,面积约四十平米,三面墙壁被高至天花板的书架占据,另一面是落地窗,正对着灰色的大海。尸体已经被移走,但地板上用白色粉笔勾勒出了轮廓,血迹从头部位置向外呈喷溅状扩散,方向朝东——死者后脑受创时面朝窗户,或者凶手从他身后突袭。
克劳斯蹲下身,借着逐渐昏暗的光线仔细检查地毯。他注意到血液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液体稀释过。他把目光移向窗户,发现窗框下沿有明显的水渍。
“昨晚下雨了吗?”
“没有,风暴带的气流是从今天凌晨才开始的。”林奇警长答道。
克劳斯站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指触摸窗台上的水痕。还没干透。窗扇的锁扣是旧式的插销,从内侧打开并不困难,但卡榫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似乎在不久前被人用力撬动过。
他转身环顾整个房间,让目光慢慢扫过每一本书脊、每一个角落。这是个整洁到近乎强迫症的人,所有书籍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列,桌面上的文具摆放得一丝不苟。但在壁炉左侧的书架前,一把桃花心木的单人扶手椅被推歪了,角度不大,却足够破坏整个空间的对称感。
“这把椅子,”克劳斯指着扶手椅,“昨晚就是这样摆放的吗?”
林奇警长翻看了一下手机里的现场照片,“是,我没移动过任何家具。”
克劳斯走近扶手椅,发现坐垫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有人曾经坐在这里。他弯下腰,在椅面和靠背的缝隙间发现了一小片近乎透明的塑料薄膜碎片,像是某种包装袋的边角。
“当时都有哪些人在场?”
林奇警长掰着手指数道:“列奥·霍桑,死者的侄子,在对面礁石镇开了一家赌马店,欠了一屁股债;艾丝特·韦斯顿,法官生前的法律助手,陪他一起退休来岛上的;乔安娜·格蕾,管家,已经在这里工作十九年了;还有一个叫丹尼尔·卡弗的年轻人,刚从监狱出来没多久,听说是法官当年判过的案子。”
克劳斯的眉头动了一下,“丹尼尔·卡弗?他怎么会出现在前主审法官的晚宴上?”
“据管家说,不是被邀请的。他是傍晚自己找上门的,说想跟法官谈谈。后来法官让他留下用了晚餐。”
克劳斯走到壁炉前,俯身检查灰烬。炉膛里残留着半烧毁的纸张,大部分已经碳化碎裂,但有一角似乎浸过某种液体而没有完全燃烧。他用镊子小心地夹起来,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强光查看。
纸片边缘烧焦,中央隐约可见一组手写的数字:10-14-06。
一个日期,或者一个案卷编号。
他将纸片装进证据袋,这时一阵强烈的狂风猛地撞向窗户,玻璃发出沉闷的震颤声。林奇警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调查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飓风警报升级了,五级飓风,风速可能超过每小时两百公里。我们得尽快撤离。”
克劳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翻滚的乌云如墨汁般扩散,闪电在其中无声闪烁。他想到那个装有数字的纸片,想到被撬过的窗锁,想到空白的凶器,想到这个岛上每一个人都可能说出不同的故事,而所有的答案都将在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内被大自然的暴力彻底清洗。
他突然理解了那股隐隐的不安来自何处。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入室谋杀。
这是一道被精心设计的谜题,而暴风雨是那道谜题里最高明的帮凶。
“把所有能找到的物证打包,全部运到楼上。”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今晚我们不走了。”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天际,照亮了整个书房。在那转瞬即逝的光芒中,克劳斯清楚地看到,落地窗外不远处的悬崖边,有人影一闪而过。
“窗外有人。”他低声说。
林奇警长冲到窗边时,外面只剩下暴风雨前夕的死寂黑暗。海面像一口沸腾的黑色大锅,吞噬了所有声音。
然后,暴雨来了。
巨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密集如鼓点。从这一刻起,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任何证据都可能消失。
而克劳斯知道,他正踏进一座无法回头的地狱迷宫。
地狱里最可怕的东西,从来不是恶魔。
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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