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塔市的初秋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那种味道来自贯穿整座城市的旧河道,淤泥在混凝土堤坝下缓慢发酵,混合着柴油废气与陈年湿沥青的气息,在夜幕降临后从每一条下水道井盖的缝隙间渗出来。艾莉诺·瓦尔每次走过这片区域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但今晚她太累了,累到连厌恶的力气都懒得调动。
教了一整天的历史课,嗓子早哑了。学校位于灰石区,那里的孩子多半来自周边工厂的工薪家庭,父母们被轮班制榨干了精力,没人在乎孩子们是否完成了作业。校长在上周的例会上又强调了一遍“教学成果指标”,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砸在艾莉诺的胃里。她爱这份工作,但这份爱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慢慢磨损。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停下脚步,从斜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心跳漏了半拍:维克托·萨尔。
中央公园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第三根灯柱顶端的灯泡在勉力发出昏黄的光。她把包夹在腋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维。”
“艾莉。”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刚喊过什么,“你还在外面?”
“刚下班,怎么了?”
“我想见你。”
艾莉诺握紧手机。他们已经分开四个月了。维克托是她在社区法律援助中心认识的——那时他正在做强制戒毒后的社会服务登记,而她恰好去咨询关于学生家庭暴力的问题。他的眼睛在那种灰扑扑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诚恳,手上全是修车厂留下的机油茧。两个孤独的人像两块被扔进水里的钠,几乎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化学反应。
但化学反应总会燃尽。
“现在太晚了,维克托。”她说,“明天——”
“就今晚。”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我想跟你把话说清楚。那些事,你知道的,我一直没说完的那些事。”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公园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着,叶片已经开始泛黄卷边。树下有一条长椅,漆面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纹理。她瞥了一眼,隐约看见长椅下面塞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旧报纸,或者流浪汉的铺盖。
“电话里也可以说清楚。”她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
“维克托——”
“他们又来了,艾莉。”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些穿灰风衣的人。那个徽章。我已经连续三天看到同一辆车停在我楼下。”
艾莉诺停住脚步。
她知道维克托的过去。知道他在十七岁时因为持有可卡因被判强制戒毒,知道他的记录被录入司法系统后找工作时遭受的种种白眼,也知道他始终坚称自己只是替朋友保管了一包东西。他们在一起的那几个月里,她逐渐意识到他的世界里存在某种她无法真正理解的东西——一种被某种庞大而冷漠的机器盯上的感觉。
但她从未确定那究竟是真实,还是妄想。
“你按时吃药了吗?”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几乎可以想象他在那边用力咬着下唇的样子。
“你不信我。”他说。
“我信你。我只是——”
“算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触地,“算了,艾莉。晚安。”
然后他挂断了。
她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她的薄风衣,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蔓延。她想回拨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收回了口袋。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某种无声的暗号。
她继续往前走。
公园的尽头是一排铁栅栏,栅栏外面就是连接市区与郊区的环形公路。她租住的小公寓在公路另一边,走路大概还要十五分钟。她计算了一下明天的课程安排,想着回去以后还要批改第六单元的测验卷,想着下个月房租又该交了,想着母亲打电话来说腿疼又犯了——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她的肩膀。
她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去。在她来得及看清对方脸的瞬间,一道冰冷的疼痛贯穿了她的胸口。
起初她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疼痛太突然、太陌生了,以至于她的大脑拒绝将它归类为疼痛。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浅色衬衫上正迅速洇开一片暗色。那只手松开了她的肩膀,她失去支撑,膝盖跪倒在潮湿的碎石路面上。
她想喊维克托的名字,但喉咙里只涌出一口温热的东西。
袭击者转身离开。她听见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人在例行散步。那人绕过了梧桐树下的长椅,弯腰捡起椅子上方塞着的东西,然后消失在了公园深处的黑暗里。
路灯的黄光在艾莉诺的视野中逐渐暗淡下去。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蜷缩,指甲划进碎石和泥土的缝隙,仿佛想要抓住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触感。思绪在溃散之前迸发出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在电话里那么低,那么疲惫,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探长阿德里安·莫雷诺在凌晨两点接到电话。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正趴在办公桌上假寐。桌面堆满了没处理完的案件卷宗,咖啡杯底残留着一圈干涸的深棕色痕迹,散发出隔夜咖啡的酸苦气味。他已经连续值了三个夜班,原因是局里人手短缺——老警员退休的退休、辞职的辞职,年轻人又招不上来,谁愿意干这份薪水微薄还要被人骂的差事?
“莫雷诺。”他抓起话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中央公园,女性受害者,初步判断为刀伤,已无生命体征。”接线员的声音不带感情,像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
“公园哪个区域?”
“西侧,靠近环形公路入口。报案人是一个路过的出租车司机,说看到有人躺在地上,以为醉酒。”
“保护现场,我十五分钟到。”
莫雷诺挂断电话,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又顺手抓了桌角放着的手电筒。他今年五十二岁,在这座城市的警察局干了二十六年,见过各种命案:家庭纠纷捅死丈夫的妻子,毒品交易抢地盘被枪杀的马仔,酒后斗殴砸碎对方颅骨的工人。每一起命案都有它的逻辑,就像每一条河流都有它的河道。但这个城市的命案正在逐年增多,而破案率却在逐年下降。
上面的人只关心数据指标,下面的警员则学会了如何让案件归类到合适的格子里——该归为“帮派暴力”的归帮派,该归为“激情犯罪”的归激情。格子越清晰,报告越好写。
他的警车停在楼下的停车位里,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莫雷诺发动车子,引擎有气无力地咳嗽了几声才启动。收音机里播放着凌晨时段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像一把钝刀子在缓慢切割夜晚的寂静。
到达现场时,巡逻警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秋夜的雾气弥漫在草坪上方,借着路灯的光可以看见草地上横卧的模糊形状。法医组的灯光在那边晃动,白色防护服在雾中若隐若现。
“老莫。”一个年轻的巡逻警迎上来,面色有些发白,“是名女性,身份确认了,钱包里有证件——艾莉诺·瓦尔,三十一岁,灰石区第六中学的历史教师。”
莫雷诺点点头,走向尸体。法医正在做初步检验,看见他来,抬头报告:“单刀刺伤,刀刃从正面刺入胸腔。死亡时间大约在午夜前后。没有发现凶器。”
“有搏斗痕迹吗?”
“指甲折断了几片,但没有组织残留。她可能试图抓了一下,对方就跑了。或者对方戴了手套。”
莫雷诺蹲下来,看着死者的脸。她长得并不算漂亮,但有一种在教室里浸泡久了才会有的书卷气。她的眼睛半睁着,棕色的虹膜在灯光下失去了所有光泽。
“手机呢?”
一名技术员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就掉在她手边。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午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联系人——维克托·萨尔。通话时长约四分钟。”
莫雷诺接过袋子,透过塑料膜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他认识这个名字。
不是私人认识,是职业意义上的认识。维克托·萨尔,三十三岁,灰石区汽车修理厂的技工。档案里有过一次毒品相关定罪记录,属于司法系统中的“特定类型人群”——这个词在莫雷诺的世界里有着极特殊的含义。量刑指南为这类人群的案件预设了一整套加重条款,像一条铺好的轨道,只等着被告被推上去。
他把证物袋还给技术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雾越来越浓了,河道的霉味混合着公园土壤的腥气,像某种腐败的征兆。
“有目击者吗?”他问。
年轻巡逻警翻了翻记录本:“有一个流浪汉睡在公园东侧的长椅底下,说听到了声音。还有一个中年女人住在这排栅栏对面的公寓楼里,一楼,被出租车司机的喊声吵醒,开窗看到了现场。哦,还有——报案人说自己好像也看到一个人影从公园跑出去。”
“三个目击者。”莫雷诺自言自语,“那倒是够用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准备去敲维克托·萨尔的门。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鞋底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他低头看,是一副摔裂的眼镜,镜片已碎成了蛛网状。
应该是死者的。
莫雷诺弯腰捡起来,犹豫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他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觉得,一个女教师最后留在世界上的东西,不该被当做证物装进冰凉的塑料袋里。
警车的红色尾灯在浓雾中拖曳出两道模糊的光痕,像某种缓慢流淌的东西。
中央公园重归沉寂,只剩下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一遍又一遍,像在重复某个无人聆听的证词。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