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暗角窥视

苏原一夜没睡。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机屏幕熄灭又点亮,点亮又熄灭。那个ID是一串数字的人再没有发来新的消息,但“明晚十二点,纺织厂废址见”这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起床的声音。缝纫机又响了,咯噔咯噔,针脚扎进布料的声音像某种沉闷的钟摆。他想象母亲佝偻着背,把那扇已经缝了六十八针的窗帘又拆开几针,重新缝上,再拆开,再缝上。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

天亮以后,苏原去了一趟医院。

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病人身上散发出的腐朽甜腻的气息。苏晚躺在六号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脸上罩着透明的氧气面罩。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是沉在某个很深很深的水底。

母亲坐在病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机械地擦拭着苏晚的手臂。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经文,又像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苏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看到母亲头上新添的白发,像一层不合时宜的霜。

走廊的另一头,高警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他没有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高警官先把目光移开了。

“你来干什么?”苏原问。

高警官走近几步,把水果放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又想起这是医院,把烟取下来夹在耳朵上。

“跟你说一声,”他压低声音,“昨天那份报告,我已经让人重新做了。编号是搞错了,法医把两个案子的样本弄混了。新的报告这两天出来。”

苏原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袋像两个发霉的茶叶包。

“编号错了,还是你让人改了?”苏原问。

高警官沉默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里苏晚的身影,又迅速转回来。

“你听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声,“辛格家的老四,阿迪尔·辛格,已经被他爹送走了。说是去南方打理家族生意,什么时候回来,没人知道。剩下的四个,有两个是辛格家的人,另外两个是跟着他们混饭吃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原没说话。

“意味着这个案子连立案都困难。”高警官自己回答,“你姐姐的事,我知道是真的。但证据不够,证人没有,嫌疑人又不在本地。我就是把报告写成一朵花,递上去也只会被退回来。”

“所以你就不写了?”

高警官像是被他这句话刺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碎烟丝,黄色的碎末撒了一地。

“我在这个支队待了二十年,”他说,“二十年里,被退回来的案子摞起来比你还高。有些案子,你知道是真的,我也知道是真的,但上面说你证据不足,你就是证据不足。你没在这个系统里待过,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高警官把手里的碎烟丝往地上一扔。

“像在跟一堵墙打架。”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这几天别乱跑,你被人盯上了。昨天在你家门口泼漆的人,是城南废车场的几个小混混,有人花钱雇的。你自己掂量。”

苏原想问他怎么知道的,但高警官已经走远了。他那件灰便装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像一个被擦掉的铅笔画。

苏原没有进病房。他隔着玻璃看了苏晚最后一眼,转身离开了医院。

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克什纳普尔的早晨永远是嘈杂的,机动三轮车和自行车挤在一起,小贩推着板车沿街叫卖,油炸食品的烟雾从巷口飘出来,和着热风糊在路人脸上。苏原穿过人潮,拐进一条窄巷,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推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里面是一间廉价网吧。

这地方开在一栋违章搭建的二楼,楼下是卖汽车配件的商铺。网吧里只有十几台机器,显示器的塑料外壳发着黄,键盘的缝隙里积满了烟灰和方便面的碎渣。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成天窝在柜台后面用手机看短视频,从来不管顾客在干什么。

苏原交了十块钱,选了一台最靠里的机器坐下。开机等了将近三分钟,桌面弹出来的时候,他直接打开了之前那个同学教他用的特殊浏览器。

输入“灰界”的地址。

页面跳转得比昨晚更慢。加载条像一只垂死的虫子,一点点蠕动。苏原盯着屏幕,余光瞥见旁边座位上一个瘦削的男人正在打网游,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砸。网吧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过期泡面的酸腐味道,天花板上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吹出的风黏糊糊的。

论坛终于加载出来了。

苏原用昨晚注册的“焊缝”账号登录。右上角的私信图标亮着一个红色的数字:3。

他点开。

第一条私信是一个陌生ID发来的,内容只有六个字:快删掉你的贴。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

第二条私信是另一个ID,头像是一把生锈的手术刀。信息很短:你想要公道?来错地方了,孩子。

第三条私信来自那个威胁他的数字ID。这次的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苏晚病房的窗户,从外面拍的。拍摄者的位置大概在对面那栋楼的楼顶,透过玻璃能隐约看到苏晚床头的监护仪屏幕,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

苏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猛地回头。网吧里一切照旧,每个人都在盯着自己的屏幕。吊扇还在嘎吱嘎吱地转。柜台后的老板还在刷手机,笑声从扬声器里漏出来。

他转回来,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回复那个数字ID:

“你是谁?”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同时,对方就回复了。快得不像人工操作,像是某种自动程序在运行。

“今晚你会知道的。来的时候带上你爸的工具箱。”

苏原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收紧了。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手艺极好的电焊工。他有一个铁皮的旧工具箱,里面装着焊枪、防护面罩和几根用油布包裹的焊条。那箱子从他记事起就压在床底下,积满灰尘,没人碰过。父亲已经很多年不提那些工具了,每次有人问起他以前的工作,他都含糊地说一句“早不干了”。

可这个藏在暗网深处的人怎么会知道?

苏原的手指在发抖。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量冷静的语气打字:

“什么工具箱?”

对方没有再回复。私信窗口里的光标闪烁了几下,那个头像突然变成了灰色,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苏原等了很久,但那个ID始终没有再亮起来。

他关掉私信,回到论坛首页,开始翻找关于“清洗”的任何线索。帖子里有很多黑话和暗语,他看不懂的占大多数,但他凭着直觉一路往下翻,终于在论坛第七页翻到一个被反复顶起的帖子。

帖子标题:无形裁决——承接真正正义。

发帖人ID是一张全黑的图片,没有任何文字标识。正文只有简单的几句介绍,大意是如果受害人有冤无处申诉,可以通过指定的方式联系他们。他们不收费,只要求委托人接受“等价的交换”。

帖子下面有三十几条评论,清一色都是加密字符。每一条加密字符后面都跟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打了个叉。

苏原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新的窗口,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那串加密字符的前半段。没有任何结果。他又换了几个搜索方式,依然一无所获。

他正准备关掉页面的时候,论坛自动刷新了。

一个新的帖子出现在首页顶端。

帖子标题:克什纳普尔,纺织厂附近,三天前的晚上。

发帖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ID,头像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帖子里只有一段视频,没有文字说明。

苏原点击播放。

画面抖了几下,然后出现了一个俯拍角度的视频。拍摄位置极高,像是从某个废弃建筑的楼顶往下拍的。镜头对准的地方,是一片被杂草包围的废旧厂房。厂房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多用途汽车,车前盖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即使在这种画质下也清晰可见。

苏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那辆车。昨晚在“清洗”帖子里看到的那张照片,拍的也是这辆车。但那段视频的角度不同,时间也不同——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的是五天前,也就是苏晚出事的前一天。

视频继续播放。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人。一个穿着深色衬衫,身形微胖,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出来。另一个年轻些,瘦高个,戴着一顶棒球帽。两个人站在车旁点烟,聊了几句。视频没有声音,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

然后,第三个人从副驾驶座走出来。

这个人没有点烟。他径直走到车头前面,对着车前盖上那道划痕看了看,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什么东西,放在手里端详了几秒钟。

苏原把脸凑近屏幕,努力辨认那个人的脸。但视频画质太差,距离又远,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微卷的头发,深色皮肤,下巴的线条很硬。

那个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兜里一揣,转身跟另外两个人说了句话。三个人一起笑了,笑声被风吹散在空旷的废墟上。

视频定格了五秒钟,然后画面一跳,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这一次拍摄地点换成了室内。墙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管,地面铺着脏污的水泥。角落里放着一张床,床单是浅色的,印着褪色的小碎花。

苏原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

床单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被反绑着双手侧躺在地上。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苏晚。

他姐姐。

苏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在电脑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男人骂了一句,苏原没有理会。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浑身冰凉。

视频里的苏晚在挣扎。她的腿用力蹬着地面,指甲抠进水泥地板里,刮出几道细细的血痕。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挡住了她的身体。

然后,画面一跳,变成了黑屏。

最后一行字浮现在屏幕中央,白底黑字:

“克什纳普尔的正义,就是这个样子。”

网吧里的吊扇还在嘎吱嘎吱地转。苏原的手在键盘上抖得几乎按不住键。他关掉视频,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帖子举报了,但论坛页面弹出一条冷冰冰的提示:举报通道已关闭。

评论区开始有人留言。

第一个评论:出价。

第二个评论:样本可以单独卖。

第三个评论:视频原文件,私聊。

第四个评论是一串加密字符,后面跟着一个圆圈里打叉的符号。跟“无形裁决”帖子下面的标记一模一样。

苏原盯着那个符号,瞳孔紧缩。

然后,他的私信图标又亮了。

那个数字ID发来一条新消息:

“工具箱拿上,今晚准时来。你要是敢不来,下一段视频就不是这个角度拍了。你妈的窗帘缝完了没有?”

消息后面又跟了一张照片。

这次拍的是苏原家的巷口。照片的右下角可以看到他家那扇被红漆泼溅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黄色的灯光。

母亲还在里面。

灯光如豆,在黑暗的巷子里像一粒即将熄灭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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