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斯维尔市的十一月向来不讨人喜欢。从坎伯兰河面吹来的风裹着湿冷的铁锈味,穿过第六街那些半废弃的仓库,把路灯杆上残存的工会竞选贴纸吹得哗哗作响。警探文森特·哈珀把福特车的暖气开到最大,却依然觉得那股寒意从脚底板往上钻。
凌晨三点四十分,调度中心把地址发到他手机上时,他正趴在办公桌上对付一份关于上个月便利店劫案的结案报告。萝丝·马洛从女警休息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手里端着两杯从自动贩售机买的黑咖啡。
“河滨公园社区,死者是丹尼斯·科尔。”她把咖啡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哈珀接过咖啡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
丹尼斯·科尔。这个名字在过去两年里频繁出现在本地新闻的各个角落。作为诺克斯维尔市公立雇员工会第七分会的当值主席,他主导了一场针对非会员雇员强制征收代理服务费的诉讼反击战。那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从地方劳资仲裁一路打到联邦上诉法院,最终工会胜诉,科尔也因此成了半个公众人物——在工会会员眼中他是捍卫集体谈判权的英雄,在那些被迫缴费的非会员眼中,他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
“英雄还是恶棍,现在都不重要了。”哈珀发动引擎,福特车驶入空荡荡的街道,“死人是不会在乎头衔的。”
河滨公园社区是那种建于七十年代末的中产阶级住宅区,红砖外墙的联排别墅整齐排列,每家门前都有一小块修剪得当的草坪。科尔的房子在街区尽头,此刻已经被两辆巡逻警车的蓝红闪光映得忽明忽暗。一位穿制服的年警官守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见过太多死亡现场后特有的疲惫。
“浴缸里。他妻子发现的,说她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找了一圈最后在楼上主卧浴室里找到。”年轻警官顿了顿,“她还在楼下,我们的女警在陪着她。状态不太好。”
哈珀点点头,和马洛一起穿过门厅。
房子内部的装修透着一股刻意的中产审美:奶白色真皮沙发、仿古橡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派版画。楼梯拐角处挂着一张科尔的彩色照片,照片里的他西装革履,站在某场工会大会的讲台后,右手握拳,嘴巴张成正在演说的形状。哈珀在那张照片前停了半秒,然后继续上楼。
主卧浴室的灯光明亮得不合时宜。
丹尼斯·科尔仰面躺在注满水的陶瓷浴缸里,双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浴缸边缘外侧,脚踝处捆着两根粗实的尼龙扎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衣,上衣敞开着,露出苍白浮肿的胸膛。面部表情僵硬但并不狰狞,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松弛。
法医还没到,哈珀没有碰任何东西。他蹲下身,从浴缸侧面观察死者的手腕。两道明显的勒痕,皮肤呈现出深紫色的淤血反应,这说明科尔在死前曾被绑缚过一段时间。但尼龙扎带的勒痕较浅,不是导致淤血的原因。
“先绑后解,再换扎带固定。”马洛从另一侧绕过来,手里的小手电照着浴缸瓷砖上的水渍,“看这些溅水,他在里面挣扎过,但幅度不大。要么是被下了药,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不止一个人。”哈珀接过她的话。
他的视线沿着浴缸边缘移动,在瓷砖墙面上停住。科尔左肩后方的白色瓷砖上,有人用什么东西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数字:047。
那颜色不是血液。哈珀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化学溶剂气味。红色油漆。数字写得极其工整,几乎是印刷体,每一个转折和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047。”马洛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皱起眉,“编号?序列号?还是某种签名?”
“不管是什么,它都是凶手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哈珀站起身,膝盖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三十七岁的年纪对凶杀组警探来说不算老,但这些年堆积的尸检报告和审讯记录已经在身体里扎下了根。
楼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科尔的遗孀,艾琳·科尔,正蜷在客厅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驼色披肩。她是个瘦削的女人,四十出头,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脸上有那种长期失眠者特有的青灰色眼袋。
哈珀在她对面坐下,马洛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后靠窗的位置,那个角度能同时观察到艾琳和门口的动静。
“科尔太太,我是哈珀警探,这位是马洛警探。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困难,但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艾琳机械地点点头,手指紧紧绞着披肩的流苏。
“您最后一次见到您丈夫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一点半。我们看完晚间新闻就上楼了,他说有点头疼,在书房多坐了一会儿。我吃了安眠药,先睡着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我半夜醒过来,手伸到旁边,毯子是凉的。我以为他还在书房,就去书房找。没人。然后我推开浴室的门……”
她的叙述在这里断掉,手指绞得更紧了。
“您丈夫最近有提到过什么让他担心的事吗?任何威胁、争执,或者不寻常的联系?”
“没有威胁。”艾琳的回答比哈珀预想的快,“但争执……他总是有争执。那是他的工作。法院的官司虽然赢了,但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收到过邮件,匿名的,骂他是贼,是强盗。说他把别人辛苦挣来的钱偷走去搞政治。上个月还有人往我们家门口扔了一袋垃圾。”
“您知道这些邮件的发件人是谁吗?”
“他从来不跟我说细节。他把那些东西交给工会的律师处理。”艾琳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眼白布满血丝,“他说过一句话,说如果将来他出了什么事,一定是那些人干的。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哈珀用余光扫了马洛一眼。马洛已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什么。
“那些人”是谁?这个模糊的指代几乎指向了半个城市的非工会雇员。过去两年里,诺克斯维尔市公立部门强制代理费案吸引了全州范围的关注,抗议人群在工会大楼外举着标语,一些激进的反工会团体甚至把科尔的名字印在传单上,旁边配着红色的大字:人民的叛徒。
“您丈夫有没有提过‘047’这个数字?”
艾琳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困惑。她摇了摇头。
“您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会写数字写得特别工整?像印刷一样?”
“没有。”她的困惑加深了,“这和那个有关系吗?”
哈珀没有回答。
法医的车在凌晨五点过一刻抵达,两男一女穿着白色连体衣,拎着银色工具箱穿过门厅。领队的是老熟人莱昂·塔克医生,一个说话慢条斯理、喜欢在尸检时听爵士乐的灰胡子老头。
哈珀把他引到楼上浴室,塔克医生蹲在浴缸边看了将近十分钟,期间只说了三个字:“有意思。”
“什么意思?”马洛靠在门框上问。
“勒痕的形态不一致。手腕上这些深紫色淤血,是粗绳索留下的,直径可能在八到十毫米之间,绑得很紧,绑的时间至少在两个小时以上。但最后固定他的却是尼龙扎带,扎得很松。”塔克医生用镊子轻轻抬起死者的手臂,“他先被绑在某个地方一段时间,然后被转移到浴缸里,重新固定。凶手换过工具。”
“因为他不想让最初的绑痕完全符合扎带的形状?”哈珀问。
“很有可能。或者说,他想掩盖最初绑缚的方式和地点。这个人很仔细。”塔克医生站起身,摘下橡胶手套,“我回去做毒理筛查,看看有没有镇静剂的成分。但初步判断,死因是溺水。肺里应该有水。”
“死亡时间呢?”
“肝温下降速度来看,大约在午夜到凌晨两点之间。”
塔克医生和他的团队开始将尸体装袋,哈珀回到楼下。他站在科尔的书房门口往里看。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关于劳资关系法的精装书,旁边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最上面一页的标题写着“关于代理服务费使用范围的上诉意见”。书桌抽屉半开着,没有翻动的痕迹。
不是入室抢劫。不是随机作案。凶手有备而来,知道科尔什么时候在家,知道他的妻子吃了安眠药,知道他在午夜后独自待在书房。这个人做了功课。
也可能,是有人替他做了功课。
哈珀把书桌上的文件装进证物袋,目光最后落在书房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灰色保险柜上。柜门锁着,完好无损。
他正要叫马洛联系科尔生前的律师和工会同事,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市警局的对外联络处。
“哈珀警探,这里是联络处。”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声,语气有些急促,“我们刚刚收到一通来自《诺克斯维尔论坛报》的转接电话。有个匿名人士声称他知道杀害科尔法官——不对,科尔先生的凶手是谁。他说……他说这只是一个开始,047是第一个。”
哈珀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他还说什么?”
“他说:‘告诉办案的警探,047已经完成了任务。048在等指令。’然后他挂了。”
哈珀放下手机,透过书房的窗户看向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河对岸,韦斯特菲尔德大学的钟楼正好敲响了清晨六点的钟声。灰白色的塔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沉默的指针。
“文森特?”马洛从门口探进头。
“跟工会那边约时间,上午九点。”哈珀把证物袋夹在腋下,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另外帮我查一下,诺克斯维尔所有记录在案的人里面,有谁对数字有特殊的执念。”
“什么程度的执念?”
“把数字写得像印刷体一样的那种。”
哈珀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书房。科尔桌上那本摊开的精装书正好翻到第二百四十七页,不,他仔细看了看页码——是第二百四十六页。书签夹在246页和247页之间,是一张普通的白色便签纸,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但便签纸的一角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在前一页用力写字时留下的印子。哈珀把便签对着光,倾斜到某个角度,隐约辨认出那个笔迹压出的痕迹。
那是一串数字。
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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