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泰浩是在仁州东区那栋商住楼前停下来的。
这栋楼他来过一次——三天前，他按照金哲秀行车记录本上压痕留下的地址找到这里，发现了一间被遗忘的办公室，墙上的挂历停在1979年，桌上放着一台不插电的传真机。他当时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本花名册，记录了1948年以来所有“清理对象”及其执行人。最后几页写着林秀赫的名字，备注栏只有一个字——“待”。
那天他拍下了全部内容，走出大楼时发现自己的车被两辆黑色轿车夹在中间。他打电话给林秀赫，说了一句“快走，名单上有你”，然后电话就断了。
但他没有告诉林秀赫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之后，他被人从背后用枪托砸中了后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行驶中的面包车后座上，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前，头上套着一个黑色布袋。布袋里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血腥味。他试图记住车子的行驶路线——左转，直行，右转，上坡，下坡——但那些转弯在他的脑子里很快缠成了一团乱麻。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有回声的地方，听起来像个地下车库。两个人把他拖出车外，架着他的胳膊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把他按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布袋被扯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墙壁是灰色水泥，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管在嗡嗡作响。面前有一张金属桌子，桌对面坐着安俊浩。
安俊浩没有问他任何问题。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研究标本的目光打量着姜泰浩额头上的旧伤疤。沉默了大概五分钟后，他说：“姜泰浩警官，1988年裴东浩案的验尸报告是你申请重新调阅的。当时你的上级驳回了你的申请，然后你主动调去了档案科。你在档案科蹲了十五年，直到退休。退休后你花了二十年时间整理了一份关于建国初期‘非正常死亡案件’的内部档案。你家里地板下面藏着一份裴东浩验尸报告的复印件。”
他停顿了一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姜泰浩弟弟的面孔——一个比姜泰浩年轻许多的男人，戴着眼镜，站在大学食堂门口，对着镜头温和地笑着。
“你弟弟在大学教物理。你侄女今年刚考上海东大学医学院。他们都不知道你在查什么。”安俊浩把照片慢慢推到桌子中央，指尖压在照片边缘，“姜警官，你用了大半辈子搜集的证据，如果没有人能看到，就等于不存在。但如果有人能看到——比如你弟弟和你侄女——他们就会成为证据的代价。”
姜泰浩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弟弟脸上温和的笑容，盯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在椅子上的双手。他的手指还在，还能动，还能握成拳头。但他在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种和一个永远比你强大的系统对抗了大半辈子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
“你想要什么？”他问。
“林秀赫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就帮我一个忙。”安俊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照片旁边。那是一台和林秀赫手中那部一模一样的翻盖手机。“你给林秀赫的这部手机里有一个加密通讯模块。我知道你们用它在联系。下次他联系你的时候，告诉他一个会面地点。一个我们定的地点。”
姜泰浩盯着那部翻盖手机。他脑子里快速地运转着——安俊浩不知道安全屋的位置，不知道国会图书馆的线索，不知道林秀赫已经去了首尔。他只知道林秀赫手里有一部加密手机，而这部手机的持有人是姜泰浩。这就意味着，安俊浩需要姜泰浩活着，需要他作为一个诱饵。
“如果我拒绝呢？”
安俊浩站起来，把照片收回西装内兜。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姜泰浩足够的时间去想象那个画面——弟弟在大学教室里讲课的午后，侄女在医学院实验室里做实验的深夜，以及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大学门口的某个黄昏。
“你不会拒绝的。因为你用了大半辈子搜集证据，不是为了让你弟弟和你侄女替它们陪葬。”安俊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是没有林秀赫的消息，你的尸体会在汉江被发现，和你的出租车司机朋友金哲秀一样——醉酒落水。”
他把姜泰浩放了。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他有足够的把握。就像三十八年前对待沈明焕一样——没有威胁，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他们知道姜泰浩在乎谁，就像他们知道沈明焕的女儿在哪所小学读书一样。
此刻，姜泰浩站在这栋商住楼前，抬头看着四楼那扇没有灯光的窗户——那间挂历停在1979年的办公室。他是来取那本花名册的。上次他拍下了全部内容，但照片存在手机里，手机在他被抓时被安俊浩没收了。他需要原件，需要赶在安俊浩派人清理这间办公室之前把花名册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楼道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老鼠屎混合的气味。声控灯大概早就坏了，他只能用手电筒照着脚下那一道道裂缝蔓延的水泥楼梯。四楼的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抽屉里的花名册不见了。
姜泰浩蹲在办公桌前，用手电筒照着空荡荡的抽屉。抽屉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和几粒老鼠屎。他拉开旁边的抽屉，又拉开下面的柜门——全部是空的。不只是花名册，连墙上那本1979年的挂历都被取走了。有人在他之后来过这里，把整间办公室里所有能作为证据的东西全部清空了。
但清空得不够彻底。
他在办公桌底部的夹缝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活页笔记本，被透明胶带贴在桌板底面。他撕掉胶带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本子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辆出租车，车牌号清晰可见，停在仁州港四号码头。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最后出车。目的地——汉江。”
金哲秀的字迹。
姜泰浩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发现里面是金哲秀用圆珠笔手写的行车记录——每一天的出车日期、目的地、车上坐了什么人、车牌号、停车时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为自己留一份供词。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就是金哲秀失踪的那一天。目的地栏写着“汉江公园停车场”，备注栏写着——“乘客：安某某。指令：终结目标。”
金哲秀那天车上载的人不是来杀他的，是来让他去杀别人的。他拒绝了。所以他的车在汉江边被发现，引擎开着，驾驶座上放着一本被替换成白纸的行车记录本。
但他把真正的记录本留在了这里——贴在这张桌板底面，像一个临终前的人把遗书塞进墙缝里，希望有一天有人会找到它。
姜泰浩把笔记本和照片一起装进夹克内兜。他正准备离开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是那部翻盖手机——林秀赫的号码。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林秀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急促而压抑，像是在边走边说话。
“姜先生，裴东浩的第三份证据已经下载成功了。现在在我的手机上拼合成完整文件。我需要一个能安全发布这些内容的地方。”
姜泰浩压下声音回答：“安俊浩抓过我。他手里有我的手机，可能已经复制了加密模块。这部翻盖手机暂时别用了。从现在开始用我在安全屋留给你的信号干扰器旁边的另一部备用机——那部没有加密模块，只有普通的通话功能。号码我发给你。用公用电话打。”
“好。仁州那边情况怎么样？”
“你的学生郑宇真在按计划制造假IP轨迹。情报院的人暂时还在仁州大学附近转悠。但他们不会一直被你蒙在鼓里。你还有多少时间？”
“四十分钟。文件拼合还需要四十分钟。”
姜泰浩快速计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那就够了。HBS电视台的新闻直播室在首尔站附近，距离你现在的位置大约半个小时车程。你在拼合完成之前赶到那里。等文件拼合完成，直接通过电视台的直播信号向全国公开。”
“我需要联系朴允硕——”
“不用联系。直接去电视台大楼。朴允硕已经做了他该做的。剩下的路，你必须一个人走。”
姜泰浩挂断电话，靠在办公桌边，闭了几秒钟眼睛。后脑勺被枪托砸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那种钝痛像一颗埋在皮肤下面的定时炸弹。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安俊浩给他的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天半。如果安俊浩发现他根本没有打算配合，下一次他不会醒过来。
但他现在不能想这些。他口袋里有金哲秀的行车记录——那个老司机用了大半辈子时间开车接送“清理小组”，最后用同一个笔记本记录了自己拒绝成为凶手的那一刻。金哲秀用生命的代价留下了这份证据。这不是一个人的行车记录，这是一份关于旭日系统如何运作的完整证词，从基层齿轮的角度记录了每一次“清理”的日期、地点和执行人。
他需要把这份证据送到林秀赫手里，让他和新下载的档案一起发布。两者互补——裴东浩的档案记录了系统的上层结构和资金来源，金哲秀的记录记录了系统的下层运作和杀人方式。上下一起公开，才能把这个系统的完整骨架照出来。
姜泰浩走出商住楼时，外面下起了小雨。他发动那辆老款白色轿车，驶入雨中。他往首尔方向开去——不是为了见林秀赫，而是为了替他引开追兵。他知道安俊浩的人可能已经在仁州通往首尔的所有高速路口设了关卡。如果在这些关卡上被拦下的是一辆仁州牌照的白色旧轿车，车里的司机是一个被情报院记录在案的退休刑警，他们会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而林秀赫可以趁那段时间，从另一条路抵达首尔。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