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明盯着屏幕上的“皇甫正”三个字,盯了很久。
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注册信息是公开的,但只公开到董事名单这一层。皇甫正的名字出现在圣杯控股的董事会页面上,排在第三位,头衔是“独立非执行董事”。这个头衔在离岸金融的世界里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此人是真正的决策者,为了掩人耳目挂了一个虚职;要么此人只是一个被借名的傀儡,真正的控制者躲在更深的幕后。
岳明需要知道是哪一种。
他打开自己的老式通讯录——一个用了十几年的皮面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人的联系方式。做调查记者十五年,他最大的资本不是任何技术,而是人脉。他认识在开曼群岛金融管理局工作的前同事,认识专门追踪离岸资金流的独立审计师,认识几个愿意在不碰红线的前提下提供信息的私家侦探。
他翻了十分钟,找到了一个名字:周恺。
周恺是香港人,曾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做过法务审计,后来独立出来单干,专门接一些灰色地带的尽职调查业务。岳明和他打过三次交道,每次都和离岸洗钱有关。这个人话不多,收费很贵,但给的信息从来没有出过错。
岳明用加密通讯软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附上了皇甫正的名字和圣杯控股的注册编号。消息末尾加了一句:急。
回复来得很快。周恺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三天。
等待的三天里,岳明没有闲着。他开始从另一个方向切入:寻找其他BioVate崩盘的受害者家属。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散户投资者分布在全美各地,彼此之间没有联系,很多人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在那场崩盘中亏了钱——羞耻感是一种比贫穷更沉重的负担。但岳明知道如何找到他们。他在《南华早报》的时候做过一个系列报道,讲的是华尔街如何系统性收割散户。那组报道发表后,他收到了四百多封读者来信,其中很多人讲述了自己被“杀猪盘”式的金融骗局坑害的经历。他花了两天时间重新整理那些信件,筛选出所有可能与算法操纵相关的案例,然后逐一拨打那些已经蒙尘的电话号码。
大多数电话没有人接。有人接了,听到“记者”两个字就挂断了。有一个中年妇女在电话里哭了起来,说她丈夫在BioVate崩盘后失踪了,警方找到了他的车,停在金门大桥上,车里只有一张加油站的收据和一张写着“对不起”的便条。岳明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做了十五年记者,采访过无数受害者家属,但每一次面对这种哭声,语言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联系上了一个住在芝加哥南区的年轻人,名叫达里尔·华盛顿。达里尔的母亲在BioVate崩盘前两周把全部退休金投了进去,五十七万美元,一生的积蓄。崩盘之后,这些钱变成了不到两万块。老太太没有自杀,但整个人垮了,住进了芝加哥大学医学中心的精神科病房。
“她到现在还认为那支股票会涨回来,”达里尔在电话里的声音疲倦而沙哑,“她每天盯着病房里的电视看财经频道,等她再也找不到BioVate的代码。护士说她有时候会对着黑掉的屏幕说话,说‘再等等,马上就涨了’。”
岳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母亲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BioVate这支股票的?”
“一个群。叫什么——稳赢之家。”达里尔说,“她说是朋友拉她进去的,里面每天都有人推荐股票。她试了几次,推荐的股票都涨了。所以这次她把全部钱都投了进去。”
“推荐BioVate的是谁?”
“不知道。群主好像叫什么——陈老师。”
岳明的笔尖停在纸上。陈老师。他在法拉盛听到过同样的称呼。阿玲的丈夫也是被一个叫“陈老师”的人推荐的股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群,相同的套路。
“这个群还在吗?”他问。
“早没了。崩盘当天就解散了,群主销号跑路。我试着加回去,但搜索群号显示不存在。”
岳明挂掉电话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中心是“陈老师”,向外辐射出无数条线,连接着法拉盛的出租车司机、芝加哥的退休老太太、以及数不清的、尚未被找到的受害者。这些线最终汇集到一个点上——陈氏资本。
但“陈老师”是谁?是陈子昂本人?还是他手下的某个马前卒?或者,这只是一个被随机选用的化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岳明决定深入调查这个“稳赢之家”的运作模式。他联系沈一舟,让他帮忙追踪那群解散前的历史聊天记录。沈一舟花了一个晚上,从几个受害者的手机备份中提取了群聊的碎片数据,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这个群非常专业,”沈一舟在电话里说,“运作模式完全不像普通的投资推荐群。它的生命周期很规律:建群、养群、收割、解散,整个周期大约四到六周。群里有一个固定的角色矩阵——群主负责发布‘权威信息’,几个管理员负责烘托气氛,还有一些‘托’负责晒收益截图。所有角色都使用精心设计的人设,说话风格各不相同,但底层逻辑完全统一。”
“陈老师是每次都用这个名字吗?”
“不一定。在我找到的四次群聊记录里,群主分别叫陈老师、陈博士、老陈、和C先生。但语言风格高度一致,应该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队在运营。”
岳明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名字,然后画了一个圈把它们圈起来。陈。全都是陈。
他不相信巧合。在做调查记者的十五年里,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有的只是还没有被发现的关联。
第三天晚上,周恺的消息到了。
加密邮件里附带了一份PDF文件,只有五页,但信息量巨大。皇甫正,男,五十八岁,香港居民,同时持有加拿大护照。公开身份是香港一家中型投资顾问公司的创始人,但这家公司在过去十年里几乎没有开展过实际业务,更像是一个资金中转站。圣杯控股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经过七层嵌套之后,最终的实际受益人指向三个名字,其中两个是欧洲籍人士,第三个就是皇甫正。
但让岳明真正震惊的是邮件最后一段。
周恺在尽职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被刻意掩盖的历史线索:皇甫正的父亲名叫皇甫济,在一九四九年之前曾是上海金融界的一个小人物,后来辗转去了香港。而皇甫济的父亲——也就是皇甫正的祖父——在清末民初时期,曾在浙江鄞县经营过一家钱庄。
鄞县。唐代明州的治所所在地。
岳明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色的条纹。他的脑子里各种信息像暴雨前的云层一样迅速聚拢。
唐代贞元五年,浙东观察使皇甫政奏请朝廷,将明州豪强陈氏满门抄斩。
岳氏的先祖作为皇甫政的掌书记,亲手撰写了那份奏章。
千年之后,皇甫氏的后人和陈氏的后人,竟然同时出现在一条离岸金融的利益链条上。
而岳氏的后人——他自己——此刻正站在布鲁克林的一间旧公寓里,手里握着这枚正在发烫的拼图碎片。
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历史的剧本从来不会无意义地重复。如果千年之后这三个姓氏再次纠缠在一起,那么背后一定有一个比他目前看到的一切都更加庞大的故事。
与此同时,在曼哈顿中城的陈氏资本总部,林渊迎来了入职以来最紧张的一周。
马库斯通知他,新一轮策略测试的目标股票已经确定:一家名为SymBioTech的基因编辑公司,纳斯达克上市,市值大约二十五亿美元。测试将在两周后启动,林渊被分配参与波动率预测模型的参数校准工作。
这意味着他将第一次接触到捕食者模型的部分真实参数。
机会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但林渊同时也察觉到了危险。安全部门在完成上一轮内部审计后,将核心代码库的访问权限收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任何涉及Predator_Core文件夹的操作都会被实时记录,并同时抄送陈子昂的安全主管。林渊尝试过在工作终端上运行一个隐蔽的网络嗅探脚本,结果不到三十秒就被安全系统拦截,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要求他立即联系IT部门做出解释。
他立刻拨通了IT部门的电话,用最诚恳的语气道歉,说自己在尝试安装一个开源的数据可视化插件,不小心触发了安全协议。IT部门的人检查了他的操作日志,确认没有恶意行为后取消了警告,但这件事被记录在了他的安全档案里。
一次可以解释为误操作。两次就是可疑。三次就是罪证。
林渊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在陈氏资本的防火墙内部,任何数字痕迹都会被永久保存。他必须找到一种完全脱离数字世界的通讯方式。
他想到了地铁站。
纽约地铁站里有一种独特的生态:无家可归者、街头艺人、流动小贩、以及那些举着硬纸板乞讨的人。这些人在城市的监控系统里几乎是隐形的,没有人会专门去追踪一个坐在站台角落里吹萨克斯的老人,或者一个在转乘通道里举着纸牌的流浪汉。
但如果这些看似随机的位置和纸牌上的文字,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呢?
林渊花了一个周末研究纽约地铁站的空间分布和人流规律。他选取了十个换乘站,分布在曼哈顿、布鲁克林和皇后区。每个站点都有一个固定的物理位置——比如某根柱子、某个自动售票机旁边、某个站台尽头的长椅——这些位置都可以被用来放置信息。信息本身会被编码成纸牌上的文字,或者萨克斯手演奏的曲目,或者地面上用粉笔写的符号。
而岳明需要做的,就是按照U盘中那个索引算法的指引,在特定的时间到达特定的地铁站,观察特定的位置。
林渊把这条通讯线路称为“深渊栈道”。它像一条架在深渊之上的隐形栈道,连接着防火墙内外的两个世界。
入职第四周的周一,林渊第一次通过这条栈道发送了信息。
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式:在四十二街时代广场站的N线站台上,一个常年蹲守在那里的无家可归者面前放了一块新的硬纸板。纸板上写着:“需要零钱。上帝保佑。”看起来和地铁站里成千上万块纸板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按照林渊预设的编码规则,把“零钱”、“上帝”、“保佑”这三个词分别对应到不同的数字矩阵中,就能提取出一串十六进制的信息。
这串信息被岳明按照U盘中的索引算法解码后,得到了一句话:
“目标SymBioTech。两周后。参数包下一站。”
岳明是在第三天才看到这条信息的。他没有能力每天跑遍所有地铁站,但他设计了一个更高效的方法:他在目标地铁站附近找到了几个愿意帮忙的线人——包括那个在布鲁克林大桥桥头卖热狗的小贩(他确实是林渊的人),以及一个在联合广场摆摊卖旧书的老人。这些线人每天会去指定位置看一眼,如果有新信息,就通过一个加密的暗号通知岳明。
这张由小贩、流浪汉、街头艺人和退休记者组成的隐形网络,正在纽约的地下世界里静悄悄地运转着。
而在地面上,陈子昂站在他四十二楼的办公室里,俯瞰着中央公园的绿荫,对脚下正在蔓延的这张网一无所知。
他刚刚接到了一个视频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影笼罩在背光中,看不清面容,只有声音传过来,低沉而缓慢:
“SymBioTech的做空方案,董事会已经批准了。资金来源已经就位。执行时间由你决定。但陈——记住了。上次那个寄生者,还没有找到。如果再发生一次,董事会的耐心是有限的。”
陈子昂挂掉电话,脸上的从容消失了。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第一次感觉到某种锋利的寒意正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逼近。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了解他的模型。而了解他模型的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
没有第三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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