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药费单上的天平

那个电话挂断之后,林正在街心站了整整三分钟。

七月的夜风吹过来,裹着稻田里的蛙声和远处土狗的吠叫,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发毛。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已经变成了一条通话记录,孤零零地躺在列表里,没有名字,没有归属地标注,只有一串十一位的数字,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

回到派出所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值班室亮着灯,小周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下午一模一样,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虚握着什么东西。看到林正进来,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正走过去,从饮水机下面摸出两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凉水,一杯递给小周,一杯自己端在手里。纸杯壁很薄,凉水透过杯壁浸凉了他的掌心。

“回家睡一觉。”林正说,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明天照常上班。”

小周张了张嘴,眼眶有点红:“林队,我——”

“听我的。”林正打断他,“你什么都没做错。那人跑得太急,踩空了,摔下去的时候磕到了石头。法医报告上会这么写,你也这么记。记住了?”

小周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转身走出了值班室。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正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把纸杯里的水喝干,然后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很久却几乎没拨过的号码。

陈兴。

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七声,最后自动挂断了。

林正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像是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不断循环播放着今天的画面:界碑、晨雾、那个摔断脖子的男人、小周惨白的脸、父亲小卖部里那张拆迁告知书、西街23号院墙上那个血手印。

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他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有。

凌晨一点,林正骑着摩托车回到了镇东头父母家里。他没有惊动已经睡下的父母,轻手轻脚地从后门进了厨房,揭开锅盖,把母亲留的那碗冬瓜排骨端出来,就着凉米饭吃了。排骨已经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冬瓜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他一口一口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起八岁那年发高烧,母亲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卫生院。他趴在母亲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母亲的后背很瘦,肩胛骨硌得他胸口疼。到了卫生院,医生说要打针,他吓得哇哇大哭,母亲抱着他说:“正儿不怕,妈在这儿。”

妈在这儿。

可是现在,这个住了三代人的家,就要被人用每平米四百二十块的价格买走了。

林正吃完饭,把碗筷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从厨房的窗户往外看,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柚子树上,树影婆娑,枝叶间挂着几颗青色的柚子,还没有拳头大。

他在这棵树下长大。夏天在树底下铺凉席乘凉,秋天用竹竿打柚子。有一年他和陈兴比赛爬树,他踩断了一根枯枝摔下来,右膝盖上至今还有一道疤。陈兴吓得从树上跳下来,背起他就往卫生所跑,边跑边哭。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林正收回目光,从后门退出来,轻手轻脚地关好门,正准备去堂屋里那张旧沙发上将就一晚,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他接得很快。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像是什么东西滑过砂纸的声音。

“林警官火气不小。”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别紧张,我说了,就是想请你喝杯茶。你们镇上那个茶楼,大榕树旁边那家,二楼最里面靠窗的位子。明天下午三点,我等你。”

“如果我不去呢?”

“那也没关系。”对方的声音依然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不过林警官今天在界碑那儿的事,我倒是知道一些细节。比如你的手下推人的角度,比如那具尸体摔下去之前说了什么,比如你后来跟队员们说的那句话——”

林正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你说什么?”

“三点钟,榕树下见。来不来随你。”

电话挂了。

林正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打开通话记录,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输入备注名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最后打了三个字——“界碑线”。

他没有去沙发上睡觉。这一夜他坐在堂屋门槛上,抽完了整整一包红塔山。

第二天中午,林正先去了县人民医院。

住院部五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病人身上特有的气味。他穿过走廊,推开517病房的门。靠窗的病床上,一个女人正半靠着床头坐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透析机安静地立着,屏幕上显示着各种他看不懂的数据。

他妻子,苏敏。

苏敏比他小三岁,两人结婚六年,有个四岁的女儿叫朵朵,现在寄养在县城外婆家。苏敏查出尿毒症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从那以后,她的体重掉了三十斤,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和当年他认识她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来了?”苏敏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有点虚弱,“不是说这周轮到你值班吗?”

“调了。”林正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底下的血管。“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苏敏笑了笑,“医生说血透效果还可以,但最根本的办法还是换肾。不过你也知道,等肾源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就算是亲属配型——”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林正一眼,“你爸上次来配过,没配上。”

林正低下头,拇指在苏敏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没告诉她,他也偷偷去配过,结果也没配上。医生把这个结果告诉他的那天下午,他在医院天台上站了两个小时,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忽然觉得很荒唐——他可以追捕走私犯,可以在暴雨里背出被困的孩子,可以把一条人命从悬崖边拽回来,却救不了自己妻子的命。

除非有钱。

私人渠道的肾源,带配型,带手术,全套下来至少三四十万。而他现在每月工资到手不到五千块。父母那边能贴的都贴了,苏敏娘家也不宽裕,两边凑来凑去,离那个数字还差十万八千里。

“别想那么多了。”苏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咱慢慢来,不急。”

林正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苏敏关于界碑的事,关于父亲收到的那张拆迁告知书,关于昨晚那个神秘的电话,关于他此刻心里那片越来越浓的迷雾。他只是坐在床边,陪她聊了半个小时的天,说朵朵在姥姥家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说院子里的柚子树今年挂果特别多,说等秋天了给她带一个来尝尝。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墙上的公告栏里贴着一张通知——《关于进一步规范基本医疗保险基金使用管理的通知》,红色的抬头,黑色的正文,密密麻麻的条款。他在那些条款中找到了关于器官移植报销限额的那一条,看完以后,把那张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口袋里。

下午两点四十分,林正骑摩托车到了镇上那棵大榕树下。

榕树旁边的确有一家茶楼,开了很多年了。门面不大,木门木窗,门口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的木招牌。林正推门进去,一楼散坐着几个打牌的老人,烟雾缭绕,没人注意他。他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只有四张桌子,靠窗有两个位子。其中一张桌子后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面前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个小茶杯,壶嘴正冒着热气。桌上没有烟灰缸,也没有打火机,干干净净的,像他的人一样。

“林警官很准时。”那人抬起头,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对面的座位,“请坐。”

林正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人端起紫砂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色泽金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普洱茶,十年陈的。”那人自己先喝了一口,“放心,没有毒。”

“你是谁?”林正没有碰那杯茶。

“你就叫我阿坤吧。”那人放下茶杯,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很放松,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我在缅甸那边做一些小生意,有时候需要从这边走点货。你懂的。”

林正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当然懂。

“你昨天在界碑那边的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阿坤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和,像是在聊天气,“你那个手下推的人,是我的人。他从坡上摔下去以后,你在现场说的那句话,我也知道——‘他自己摔的’。”

林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用紧张。”阿坤摆了摆手,“我不打算追究这件事。老六那家伙本来就是个废物,磕药磕多了自己找不着北,迟早要出事。你手下那一推,说句实话,帮他解脱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想交个朋友。”阿坤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和昨天林德厚收到的那个差不多大,但更厚一些。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推了过来。

林正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三万块。”阿坤说,“算是给老六的事一个补偿。当然,也是交个朋友的诚意。以后我的货从你的辖区过,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不是每次都麻烦你,一个月顶多两三次,都在你轮值的晚上。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那个时间段不到界碑那边去巡逻。”

林正盯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在让我背叛这身警服。”

阿坤忽然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话。

“林警官,你跟我说警服。”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你父亲那个小卖部,住了三代人的宅基地,现在有人要用白菜价收走,他们跟你讲过道理吗?”

“你老婆躺在医院里,等一颗肾要排三年五年,私人渠道有现成的却要四十万,你的警服能帮她换一颗肾吗?”

“你发小陈兴,昨天晚上在自家院门口被人用砖头砸了玻璃,报了警,到现在派出所连个出警记录都没做。你的警服替他讨回公道了吗?”

林正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

“你没查过的东西,我替你查了。”阿坤把信封往前又推了半寸,“万年镇旧村改造那个项目,背后真正的大老板不是别人,就是副乡长刘贵和他的大儿子刘建。他们在县城注册了三家公司,专做建材和拆迁工程,这次旧村改造的项目从征地到土建全部被他们一家包圆了。你父亲那个房子,他们给四百二一平方,转手开发商给他们的价格是一千五。”

“四百二,是这个镇上所有钉子户的价。早签的还有安置补贴,拖到最后什么补贴都没有,推土机照样开过来。你知道这不是贪,这叫精明。每一张纸上盖的都是合法的章,每一步程序看起来都是自愿的。”

阿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林正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揭开一道旧伤疤。

“你们这身警服,在他们眼里,跟门口的保安服也没什么大区别。”

这句话像是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林正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想反驳,想站起来把那个信封甩回对方脸上,然后大步走出去。但他的屁股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不了。

因为阿坤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拿着吧。”阿坤站起来,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子,“就当是我请你喝这壶茶的茶钱。以后的事,你慢慢想,不急。”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走了三步,他又回过头来。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平和的、近乎友善的笑容,“你发小陈兴那边,刘三今天晚上还会去找他谈。这次不是送文件,是带人去。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过去看看。不方便就算了。”

他转身下了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下打牌老人的喧哗中。

林正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普洱茶,和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窗外的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落进来,斑驳的光影洒在桌面上,像是一张破碎的地图。

他的目光在那杯茶和信封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却全是其他画面——母亲炖的那碗冬瓜排骨,父亲摩挲地契时的手指,妻子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苏敏说“咱慢慢来”时那个故作轻松的笑容。

还有陈兴写在院墙上的那三个粉笔字。

我不搬。

林正忽然伸出手,一把抓起那个信封,站起来,大步走下了楼梯。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

他骑着摩托车,一路飞驰到了县医院。在收费窗口前,他把那个信封递进去,里面的三万块钱刚好够缴齐苏敏接下来两个月的透析费用和一次全面的配型检查。

收费员敲着键盘打了一张发票出来,递给他。发票上的数字整整齐齐,和那个信封里的钱,一分不差。

他把发票叠好,放进口袋里,靠着收费窗口的墙壁站了很久。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有穿着病号服慢慢踱步的老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在意一个靠着墙发呆的警察。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林正掏出来一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陈兴,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他们在拆我家大门。”

林正抬头看了一眼医院走廊尽头的挂钟。

下午四点十二分。

他把手机攥紧,大步朝医院大门外走去。摩托车的引擎在楼下发出一声嘶吼,轮胎擦过水泥地面,扬起一阵细碎的灰尘。

从县城到万年镇,正常骑摩托要二十分钟。他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可他还是来晚了。

西街23号门前,那扇铁皮大门已经被从铰链上整个卸下来,斜靠在院墙上,门面上印着两个清晰的鞋印。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几根枝杈被撞断了,青色的果子滚了一地,被踩得稀烂。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人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撬棍和铁锹,脸上的表情不是凶恶,不是暴戾,而是理直气壮的工作者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的那种麻木的坦然。

刘三站在最前面,正对着堂屋门口。

堂屋里,陈兴坐在地上,额角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扁担,挡在门框前面。他身后是老宅的正堂,供着他父亲的遗像,香炉里的香灰撒了一地,三根香已经熄了两根,只剩最后一根还在冒着一缕细烟。

“陈兴,最后一次通知你。”刘三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旧村改造是镇上的统一规划,补偿标准已经公示过了。你阻挠施工,我们可以依法申请强制执行的。你今天让开,什么事都没有。不让开,后果自负。”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林正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看着刘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身后那几个同样没有表情的工人,看着地上那个抱着扁担满脸是血的发小,忽然觉得有一只手从喉咙深处伸出来,死死地掐住了他的气管。

他想起了阿坤今天下午在茶楼里说的那句话。

——你知道这不是贪,这叫精明。

——每一步程序看起来都是自愿的。

——你们这身警服,在他们眼里,跟门口的保安服也没什么大区别。

太阳正在西沉,把那棵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堂屋里,盖在陈兴父亲那张黑白遗像上。

而那个穿着警服站在院门口的男人,此刻口袋里还装着用走私贩子给的钱缴清的医药费发票。

他一动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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