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直播处刑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时,里奥已经不在客厅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这是多年寄养生活训练出的本能。当养父醉醺醺的脚步声逼近房门时,当学校里那帮堵他的混混还没转过走廊拐角时,他的身体总能比意识快半拍做出判断。此刻也一样:在他还没想清楚逃跑路线之前,他已经抓起电脑包、扯掉所有外接硬盘的数据线、光脚踩上了卧室窗台。

这栋老公寓的消防梯锈迹斑斑,铁栏杆在雨水中湿滑得像抹了油。他把背包带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往下爬,雨水灌进眼睛,模糊了一切。三楼。二楼。一楼。生锈的螺栓在他每一次踩踏时发出刺耳的呻吟,随时可能断裂。

离地面还有两米时,头顶传来窗户被强行推开的声响。里奥松手,任由自己跌进消防梯下方的垃圾堆里。腐臭的厨余和硬纸板勉强缓冲了冲击力,他爬起来,脚踝传来一阵锐痛,但骨头应该没事。

后巷通往埃尔姆街,这条街连路灯都坏了大半,是米尔顿市地图上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他在这里住了三年,熟悉每一处可以藏身的死角:老裁缝铺后门的凹槽、废弃报亭的背面、通往地下洗衣房的斜坡入口。此刻这些地方都不够远。

他得跑得更远。

雨越下越大,整条街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中。里奥贴着建筑物外墙移动,尽量避开路灯的光晕。背包里的硬盘硌着他的脊椎,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三块外接硬盘装着所有技术资料、破解工具和能证明他能力的代码库,加上一台用了三年的旧笔记本,壳子上贴着早已过时的乐队贴纸。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温特斯!”其中一个声音喊道,语调依然客气,客气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别跑了,我们只需要确认一些事情。关于你今晚看到的东西。”

里奥没有回答。他拐进一条只有两人宽的窄巷,这里的雨水从两侧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巷子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锈得比消防梯还厉害,但中间两根栏杆早就被人撬弯了——里奥知道这个,因为他夏天常从这里抄近路去网吧。

他侧身挤过缝隙,衣服被铁锈刮破,肩膀擦掉一层皮。顾不上疼,他继续跑。

穿过两道街区后,他掏出手机。手指还在抖,屏幕上的水渍让触控失灵了好几次。他拨出杰克·莫顿的号码,那个他父亲生前的助理技师,退休后住在米尔顿北边的小镇上,每年圣诞节都会寄来手写的贺卡和一张皱巴巴的现金支票。

忙音。

再拨。忙音。

第三次,电话终于接通了。但另一端不是杰克的声音。

“你不该打这个电话。”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和直播间里那个如出一辙,金属质感,冷静得不像人类。

里奥僵在原地。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那个声音继续说,“聪明到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聪明到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什么。你知道他的下场。所以,年轻人,把今晚看到的忘掉。把硬盘交出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电话挂断了。

里奥站在雨中,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他们知道杰克·莫顿。他们知道他父亲。他们知道一切。而杰克——杰克是否还活着?

他把手机电池抠出来,扔进路边的排水沟。所有关于数字安全的常识都在告诉他,此刻他手里的任何电子设备都可能是追踪器,任何通讯方式都可能被监听。他就是玩这些技术长大的,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被锁定目标的脆弱程度。

但他也是此刻整个米尔顿最恐惧的人。他知道的东西不够多,又太多了。

警局的蓝白灯箱在三个街区外就能看见。米尔顿市警察局是一栋灰扑扑的水泥建筑,看起来更像监狱而不是保护公民的地方。里奥浑身湿透地推开门,值班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消毒水的气味,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通缉令,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其中一根在不停闪烁。

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警员,胸牌上写着“帕克斯”。他正在吃甜甜圈,糖霜沾在嘴角,看到里奥的样子后眉头皱了起来。

“你需要什么,孩子?”

“我要报案。”里奥的嗓子沙哑,声音几乎不像自己。“我目睹了一起谋杀。”

帕克斯看了他几秒,咀嚼的动作暂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甜甜圈,抽出一张登记表。“什么时间?在哪里?”

“今晚。凌晨两点左右。在暗网上,一个叫‘清算剧场’的直播间——”

“暗网?”帕克斯的笔停住了。他重新打量里奥,目光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里奥一时无法解读的神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你说你在暗网上看到了谋杀?”

“对。受害者是塞西莉亚·泰勒。那个告赢诺瓦制药的女人。有人绑架了她,在直播里注射了过量的赛拉芬。整个过程都被录下来了,有几十个人在看。”

帕克斯缓缓放下笔。

“你录下来了?”

里奥犹豫了一瞬。如果他说录了,对方会要求查看证据,而他的录屏文件已经凭空消失了。如果他说没录,听起来就像嗑药产生的幻觉。

“录了,但文件被远程清除了。他们侵入了我的系统,留下了威胁信息——”

“等等。”帕克斯举起一只手,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已经从警惕变成了某种更接近怜悯的东西,但怜悯里又掺杂着不耐烦。“孩子,你今晚喝酒了吗?或者……用了别的东西?”

“我没有——”

“塞西莉亚·泰勒的案件全美都在追踪。你说她被绑架杀害,还是在暗网上直播?”帕克斯叹了口气,把登记表推到一边。“你知道这种恶作剧浪费我们多少时间吗?上个月有五个小孩报案说在视频网站上看到了杀人直播,结果一个是恐怖短片剪辑,另外四个干脆就是游戏画面。暗网?你电影看太多了。”

“我有证据。”

“拿出来。”

里奥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个眼睛图标,想说自己电脑被远程操控,想说门外那两个假燃气工身上的纹身。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听起来确实像一个精神错乱的少年在编造荒诞故事。

帕克斯站起来,绕过值班台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听着,我不打算追究你报假案的事。但你需要回家,好好睡一觉。如果明天你还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带你的监护人来——你有监护人吗?”

里奥没有回答。

帕克斯似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表情软下来半寸。“去庇护所待一晚吧,或者去医院急诊。你看起来需要帮助,但不是警察能提供的那种。”

里奥转身离开了。

他站在警局门外的雨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串断线的珠子。街对面有辆深蓝色轿车停着,没有开灯。里奥看过去的时候,车灯突然亮了,两道白光刺破雨幕。

那辆车发动了引擎。

里奥没有等它靠近。他转身扎进警局旁边的小巷,翻过一道矮墙,穿过一座废弃修车厂的院子,在生锈的汽车零件堆之间迂回穿行。他听到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不近不远,像一只不紧不慢跟在猎物身后的猛兽。

他最终甩掉了那辆车——至少暂时甩掉了。他躲进米尔顿河沿岸一座废弃铁路桥的桥洞里,蜷缩在混凝土横梁下方,周围是涂鸦和空酒瓶,空气里飘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远处化工厂的化学甜香。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雾,把远处市区的灯光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打开笔记本,用残余的电量搜索塞西莉亚·泰勒的信息。各大新闻网站没有她的死讯,社交媒体上她最后的动态停留在三天前,一张对着镜头微笑的自拍,配文是“正义终于来了”。评论区里堆满了支持、祝贺和网友画的鼓励漫画。

没有人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知道她在某个无窗的瓷砖房间里,以最痛苦的方式停止了呼吸,而全世界的正义加在一起都没能阻止这一切。

里奥合上电脑,闭上眼。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有时候安静的东西最危险。”他当时以为父亲在说菌落。现在他懂了,危险的不是菌落,是那些培养菌落却对真相保持沉默的人。

他必须联系上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

他想起一个人——艾琳·肖。这个名字是杰克·莫顿在去年圣诞贺卡背面随意提过的,说她是“值得一读的记者”,因为她在独立调查十几年前诺瓦制药实验中心的爆炸案。杰克当时喝多了,在电话里含混不清地说:“那丫头不信官方的调查报告,到处挖料。你父亲如果活着,可能会喜欢她。”

当时里奥没在意。一个翻旧账的记者,每隔几年就会冒出来几个,最终不是被收买就是被威胁,没有人能真正撼动诺瓦这样的庞然大物。

但现在,她是里奥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相信他的人了。

他重新装上笔记本电池,通过公共网络桥接器——那座铁路桥下的电缆检修口里正好有一个未加密节点——匿名发送了一封加密邮件到艾琳·肖的公开联系地址。

他写了五行字:

“塞西莉亚·泰勒已于今晨被处决。凶手自称‘清算剧场’,与诺瓦制药有关。我有证据片段,但我需要帮助。如果你想查诺瓦实验中心的真相,请回复这个地址。如果你不相信,至少查一下泰勒目前的安危。”

他犹豫了片刻,在末尾加了一行:

“本杰明·温特斯的儿子。”

发送。电池耗尽。

里奥把笔记本电脑塞回背包,在桥洞里缩成一团,用背包当枕头,盯着头顶的混凝土裂缝和裂缝里渗出的水渍。桥洞另一头传来流浪汉醉醺醺的嘟囔声,混合着远处货运列车的汽笛,在深夜里显得荒凉而悠长。

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直播间里那只睁开的眼睛、壁纸上的威胁信息、杰克·莫顿电话里的变声、帕克斯警员不耐烦的神情、那辆在雨中无声启动的深蓝色轿车。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条线,他能感觉到,但还看不清全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把河水染成一条灰蓝色的缎带。笔记本在背包里轻微震动了一下。

里奥猛地坐起来,撞到了头顶的混凝土。他手忙脚乱地开机,进入匿名邮箱。

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艾琳·肖。

正文只有短短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让里奥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你是对的。泰勒失踪了。别去任何地方,我来找你。告诉我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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